第1章 糖糖驾到

第1章 糖糖驾到

义庄的清晨是被一声惨叫打破的。

秋生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那里常年压着一把桃木短剑。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摆出了防御姿势,这个肌肉记忆在义庄练了二十来年,比他脑子反应还快。

然后他听见了咯咯的笑声。

糖糖正坐在他肚子上,手里攥着一支朱砂笔,昨晚谢语棠画符用剩下的,睡前忘了收进抽屉。

两岁半的小姑娘穿着印了小老虎的睡衣,两条短腿叉开骑在她爹的肚皮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爹爹!我给你画符啦!”

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背心上被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大概是只王八,如果那四条线能叫腿的话。

朱砂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秋生一把抄起糖糖举到半空,小姑娘笑得更大声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大清早的不睡觉,跑来给你爹画符?”

“保平安!”糖糖理直气壮,小胸脯挺得老高,“师公说的,朱砂画符可以保平安!爹爹每天抓僵尸好危险,糖糖保护爹爹!”

秋生举着闺女的手顿了一下。

“你师公还教你什么了?”

“师公还说,画符要念咒的!”糖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叽里咕噜念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念到最后小手一挥做了个收功的手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哈”。

这一声“哈”把刚走到门口的谢语棠给招来了。她推开门,看见秋生举着闺女站在床上,前胸画了只抽象派的朱砂王八,父女俩大眼瞪小眼。

谢语棠靠在门框上,笑了足足有半分钟。

“秋生,你闺女画技进步了,上次画的王八只有三条腿。”

“这有什么好夸的?”秋生把糖糖往胳肢窝里一夹,翻身下床去找镜子。

铜镜里映出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和胸口那只张牙舞爪的王八。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腮帮子上还有一道朱砂印,大概是糖糖画完王八之后顺手给他画了道胡子。

糖糖从他胳肢窝底下探出脑袋,对着镜子里的秋生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爹爹好看。”

“闺女说的没错。”谢语棠走过去把糖糖从他腋下捞出来,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你爹确实好看,尤其是脸上多了一道红胡子的时候。”

“谢语棠你……”秋生话说到一半,文才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隔着门板都挡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师兄!吃早饭了!师父让你去挑水……咦,你脸上那是啥?”

文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口了,手里端着碗粥,显然是闻声而来专门看热闹的。他从碗沿上露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秋生,目光在那只朱砂王八上停留了格外久。

“这王八画得真传神。”文才拿筷子指了指秋生的胸口,语气里全是真诚的赞美,“你看这个壳,圆中带扁,跟我去年在河边逮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去年逮到了吗?最后不是跑了吗?”秋生面无表情地拿起毛巾擦胸口,朱砂被水一洇,糊成一片红色的云。

“那就是这只跑你身上来了。”文才嘬了一口粥,扭头对趴在谢语棠肩上的糖糖竖了个大拇指,“糖糖画得好,下次给文才叔叔也画一个。”

“好!”糖糖答应得脆生生的。

秋生把毛巾甩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文才端着粥碗敏捷地往后一跳,完美躲过。

义庄的厨房还是老样子,土灶铁锅,烧柴火的烟熏得房梁黑亮亮的。秋生系着围裙摊鸡蛋饼,糖糖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看他做饭,手里还攥着那支没还回去的朱砂笔,时不时在板凳上画一道。

“糖糖,把笔放下,洗手吃饭。”

“我在画符。”糖糖头也不抬。

“画什么符?”

“让爹爹不生气的符。”糖糖仰起小脸,表情认真极了,“师公说爹爹脾气不好,要多画几张。”

秋生翻锅铲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决定吃完早饭就去找师父聊聊,关于“什么话能跟两岁小孩说什么话不能”这件事。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九叔,九叔自己先来了。

九叔背着手踱进厨房的时候,秋生正在给糖糖剥鸡蛋。

九叔今天穿了件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厨房门口一站,秋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有些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

“师父,早上吃了吗?”

“吃了。”九叔的目光扫过秋生的脸,在他的腮帮子上停了一下,“你那脸上是……?”

“糖糖画的。”

九叔“嗯”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糖糖的脑袋。

糖糖一见到九叔就把手里的鸡蛋往桌上一搁,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直接抱住了九叔的腿。

“师公师公!我给爹爹画了平安符!”

“画得好不好?”

“好!”糖糖说。

“师公也觉得好。”九叔点了点头,看向秋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的意味。

秋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决定在师父面前保持沉默,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自从糖糖会走路之后,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以前师父骂他最多说句“不成器”,现在师父骂他永远用糖糖做参照物……“你看看你闺女,两岁就会画符了,你两岁的时候还在尿炕。”

这话其实是九叔编的,秋生两岁的时候还没来义庄,九叔压根不知道他两岁的时候会不会尿炕。

但没人敢反驳。

糖糖吃完早饭就拉着九叔去了院子里。义庄的院子很大,青石板铺的地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墙角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树影。

糖糖指着树上一只松鼠喊“妖怪”,九叔蹲下来一本正经地给她讲解:“那不是妖怪,那是松鼠。妖怪和松鼠的区别在于妖怪会偷人的阳气,松鼠只会偷树上的果子。”

“那松鼠会吃人吗?”

“不会。”

“那我可以养吗?”

九叔想了想:“可以。”

于是到了中午,院子里多了一个用竹条编的笼子,里面蹲着一只气鼓鼓的松鼠。

这是九叔亲手编的笼子,用掉了晒在墙根的三根竹子。文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小时候想养只麻雀师父都不让”,然后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糖糖蹲在笼子前面,对着那只松鼠开始了她的“驯化课程”。她拿着一片菜叶子在笼子外面晃,嘴里念念有词,用的还是早上画符那一套自创的咒语。

松鼠缩在笼子角落里,用一种非常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人类幼崽。

“爹爹!”糖糖看见秋生走过来,兴奋地拉他蹲下,“你看我的松鼠!它叫小松!”

“这名字是你起的?”

“师公起的,师公说它以后就是义庄的护院松鼠了。”糖糖的语气骄傲极了,仿佛她养的不是一只被强行关进笼子的野生松鼠,而是一头经过专业训练的灵兽。

秋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的九叔。九叔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的姿态跟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傍晚,秋生发现桃木剑不见了。

他翻遍了整个厢房,床底下、柜子顶上、甚至谢语棠的梳妆台抽屉都找了,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桃木剑愣是不见踪影。

谢语棠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钻,问道:“你找什么呢?”

“桃木剑,我放床头的,不见了。”

“早上糖糖说要玩你的桃木剑,你没给。”谢语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是不是跟她说那是法器不是玩具?”

“我说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找九叔了。”

秋生从地上爬起来,头上顶着一撮床底下沾的灰,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他二话不说就往九叔的书房走。

书房里,九叔正坐在桌前写字。糖糖站在他旁边,手里赫然举着把桃木剑,不过是另外一把。

那把剑比秋生的短了整整一大截,剑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手柄上还缠了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剑身上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糖糖专用。

秋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自己两岁半的闺女举着一把量身定制的桃木剑在那儿比比划划,动作虽然毫无章法,但那股子挥剑的气势却颇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

“师父。”秋生的声音有点干。

“嗯。”九叔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您给她削了把桃木剑?”

“闲着也是闲着。”九叔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了秋生一眼,“糖糖说她爹不让她玩剑。我说你爹不让你玩是因为那把剑太大,师公给你做把小的。”

糖糖举着剑蹬蹬蹬跑到秋生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你看!师公给我做的!上面有铃铛!”

秋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小小的桃木剑。木料很新,是今年开春刚砍的桃树干,剑刃磨得仔细,手柄粗细刚好够一只两岁半的小手握住。

铜铃铛轻轻一碰就叮叮当当响,声音脆生生的。

“喜欢吗?”秋生问。

“喜欢!”糖糖举着剑原地转了一圈,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糖糖以后可以跟爹爹一起打僵尸了!”

秋生抬头看了一眼九叔,九叔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毛笔在纸上走得慢悠悠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秋生眼尖,看见了他师父嘴角那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师傅。”

“嗯?”

“您对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秋生站起来,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朱砂印子,“我闺女给我画王八您夸她画得好,我小时候练符画歪一道线您罚我抄了五十遍。”

九叔把毛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动作慢悠悠的,透着一股气定神闲。

“你跟你闺女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她两岁半,画歪了是天真烂漫。”九叔喝了口茶,抬起眼皮看了秋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的意味,“你二十岁画歪一道符,那是学艺不精。”

秋生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糖糖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举着她的新桃木剑满书房跑,铃铛声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跑到九叔身边的时候,九叔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墨汁往里面挪了半寸,怕她撞到桌子把墨打翻,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晚上把糖糖哄睡了,谢语棠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看一本从现代带回来的育儿书。秋生洗完澡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件干净背心,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你闺女今天可威风了。”谢语棠合上书,往他身边挪了挪,“早上给你画王八,上午收了只松鼠当护院,下午还得了把师公亲手削的桃木剑。”

“别提了。”秋生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串风铃,那是谢语棠从现代带过来的,说是有助于睡眠。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我活了二十多年,在这个义庄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两岁半的丫头片子。”

“你才知道?”谢语棠笑着趴到他身边,胳膊肘撑着床板,低头看他,“不过你闺女今天拿朱砂笔给你画王八的时候,你可是愣是躺着没动让她画完。秋生,你当年被文才不小心踩了一脚鞋追了他半个义庄。你自己数数,你这脾气在你闺女面前还剩多少?”

“那能一样吗?”秋生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软,“我闺女画的王八,那就是最好看的王八。”

谢语棠笑得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义庄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秋生搂着她的腰,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今天跟我说,我跟糖糖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小时候画歪一道符要罚抄五十遍。糖糖画歪了是天……天什么烂漫。”

“天真烂漫。”谢语棠替他补上。

“对,就这个词。”秋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了的无奈,“你说我当年要是会哭两声、撒个娇,师父对我是不是也能温柔点?”

谢语棠想了想秋生小时候那张嘴硬的模样,果断摇头:“你不会。你从小就是一副‘小爷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死样子。糖糖这点随你……不对,她比你强。她撒娇的时候软得能拉丝,不撒娇的时候比她爹还横。”

“那是随你。”秋生说完这句话立刻翻身躲开,果然谢语棠的巴掌紧随其后拍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在床上打闹了一阵,最后以谢语棠被秋生用被子裹成一条毛毛虫动弹不得而告终。谢语棠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气喘吁吁地说:“秋生你放手。”

“不放。”

“你明天还想不想吃我做的红烧狮子头?”

秋生立刻松了手。

谢语棠从被子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头发,重新靠回床头。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柔,她低头看着睡在旁边小床上的糖糖,小姑娘抱着那把新桃木剑睡熟了,铜铃铛被她压在脸下面,偶尔翻身铃铛就轻轻响一声。

“她今天抱着剑不肯撒手,”谢语棠放轻了声音,“洗澡的时候都要放澡盆旁边。我说剑不能进澡盆,她说那她就看着剑洗。”

秋生也侧过身去看糖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小姑娘圆鼓鼓的脸蛋上,睫毛又长又翘,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秋生。”

“嗯?”

“你说她以后长大了,是像你还是像我?”

秋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最好都别像。像我太倔,像你太聪明。她做她自己就行。”

谢语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并肩躺在义庄的夜里,旁边还有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蛐蛐还在叫,风铃还在轻轻晃,月亮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糖糖的额头上。

秋生闭上眼睛,忽然又睁开,压低声音说了句:“明天我得把朱砂笔收高点。”

谢语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晚了。你闺女今天已经跟九叔学会了新的咒语,明天早上你可能会被定身咒定在床上。”

秋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父连定身咒都教她了?”

“教了一半,后半段没教。九叔说等糖糖会自己系鞋带了再教。”谢语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加了一句,“你闺女今天问九叔,能不能教她一个让爹爹不准管她的咒。九叔说没有这种咒,让她换个愿望。她说那就教她让爹爹每天多吃一碗饭的咒。”

秋生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这丫头……”

“随你。”谢语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含含糊糊的,“都是随你,嘴硬心软,面上横得不行,背地里偷偷给人画符保平安。”

秋生没再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谢语棠露在外面的肩膀,又侧过去看了一眼糖糖。小姑娘睡得很香,小桃木剑被她搂在怀里,铃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铜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铃铛,叮的一声轻响。

糖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爹爹别怕,糖糖保护你”,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秋生把手收回来,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整个义庄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九叔书房里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像夜风穿过槐树叶。

“谢语棠。”

“……嗯。”

“明天早上给糖糖蒸鸡蛋羹吧,她早上画符费脑子。”

谢语棠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力道很轻,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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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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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糖糖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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