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腾腾镇的尸山尸海
从帅府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秋生推着那辆从大帅府借来的自行车,一脸认真地跟谢语棠商量:“小师妹,我腿软。”
“什么?”
“刚才被大帅瞪着的时候,吓着了。”秋生扶着车把,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腿到现在还发软,蹬不动车。你带我。”
谢语棠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深吸一口气:“秋生,你比我高一个头。”
“那怎么了?后座又不是按身高设计的。”
“我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秋生眨眨眼,“你不是天天嚷嚷男女平等吗?这会儿又不平了?”
谢语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文才在旁边骑着另一辆车晃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俩在吵什么?”
“没吵。”秋生已经把车推到她面前,一屁股坐上了后座,还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翘起腿,“走吧,小师妹。抓紧时间,师傅还等着救命呢。”
谢语棠瞪着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跨上车。自行车晃了两下,总算稳住了。
“你怎么好意思的?”她一边蹬一边骂。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秋生在后座翻着书,语气悠闲,“尊师重道懂不懂?我是师兄,你是师妹,师妹照顾师兄天经地义。”
“我呸!”
文才在旁边骑得满头大汗,扭头问:“师兄,你看的什么书?”
“《僵尸语录》。”秋生把书皮亮给他看,“从师傅箱子里翻出来的,学着说两句僵尸话,到时候好套近乎。”
“僵尸还有话?”
“当然有。”秋生清了清嗓子,对着路边的草丛“咯咯咯”叫了几声。
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狗,吓得跑没影了。
谢语棠笑得车把都扶不稳:“你这叫僵尸话?狗都听懂了。”
“你懂什么?”秋生面不改色,“方言,僵尸也有方言。”
三个人一路斗着嘴,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歪歪扭扭地前进。谢语棠蹬得腿都酸了,秋生还在后座催:“快点快点,太阳快下山了。”
“你给我闭嘴!”
傍晚时分,腾腾镇的牌坊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谢语棠停下车,喘着气抬头看。那牌坊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根被折断后勉强插回去的骨头。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剩“腾腾镇”三个字的轮廓还隐约能辨认。
镇子里静得出奇。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没有。那些房屋黑沉沉地挤在一起,屋顶的瓦片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塌了大半。风吹过的时候,门窗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老人含混不清的呻吟。
“白天都这么瘆人。”文才缩了缩脖子,“晚上还得了?”
“所以才要等晚上。”秋生难得正经起来,从车上跳下,“师傅说了,僵尸白天不会出来,也掰不开嘴。得等月亮升起来,它们活动了,才能混进去。”
谢语棠把车推到一棵老槐树后面藏好,回头问:“那咱们现在干嘛?”
“等。”秋生抬头看了看天色,“顺便化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三件皱巴巴的清朝官服,抖开来。衣服上还沾着泥巴和不明所以的黑色污渍,散发着一股霉味。
“哪来的?”谢语棠捏着鼻子。
“帅府库房翻出来的,以前唱大戏用的。”秋生把官服递给她一套,“穿上,等会儿还得画脸。”
谢语棠接过那件官服,心情复杂。她一个大学生,穿越到民国,现在要穿上戏服扮僵尸。说出去谁信?
三人躲进牌坊旁边一间破屋里,开始化妆。秋生从包袱里翻出一盒墨,用手指蘸着,往自己脸上抹。先画两个黑眼圈,再在额头画几道皱纹,最后把脸涂得青一块紫一块。
“你这是僵尸还是熊猫?”谢语棠看着他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僵尸!僵尸!”秋生强调,“师傅抓得僵尸都长这样,你懂什么?”
文才凑过来:“师兄,你给我也画画。”
秋生看看他,提笔在他脸上画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又在下巴上画了一撮黑毛。
“我这是什么?”
“僵尸里的老前辈。”秋生一本正经,“有胡子,地位高。”
谢语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文才顶着一对熊猫眼和下巴上那撮滑稽的黑毛,怎么看怎么像一只长了胡子的浣熊。
“到你了。”秋生转向她。
“我就不用了吧?”谢语棠往后缩。
“也行,你就别进去了师妹,你用摒息术躲着就行,我俩进去,你见机行事。”秋生放下墨盒,难得认真地看着她:“说好了,你躲远点。那些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事,你就跑,别管我们。”
“我跑了那你们呢?”谢语棠看着难得正经的秋生。
“我们?”秋生咧开嘴,露出那枚大金牙,“我们有这个,还有文才那对象牙,怕什么?这可是地位的象征,里面那群僵尸见了我也要叫我一声爷爷,哈哈哈哈哈哈…”
谢语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嘴欠的师兄,关键时刻倒是不含糊。
“行。”她点点头,“我躲着,暗中保护你们,你们有事就喊。”
天终于黑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惨白的光洒在腾腾镇的屋顶上。那些破败的房屋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坟茔,安静地蹲伏着。
秋生和文才已经换好了官服,脸上画得跟鬼似的。文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黄褐色的粘稠膏体。
“僵尸油。”他压低声音,“师傅给的,抹上能掩盖活人气。”
两人开始往身上抹。那玩意儿味道冲得很,又腥又臭,文才抹了两下就开始干呕。
“别吐!”秋生压低声音骂,“吐出来味儿更大!”
就在这时,谢语棠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动静。不是风声,是别的——是跳跃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土地上。
“趴下!”秋生一把按住文才,两人躲到断墙后面。
月光下,镇子里的僵尸开始动了。
它们从一间间破屋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往同一个方向去。那些青黑的身影在月光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动作僵硬却整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它们去哪儿?”文才小声问。
“跟上去看看。”秋生朝谢语棠做了个手势,“你在这儿等着。”
谢语棠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角的阴影——意思是她也去,但躲在暗处。
秋生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了头。
三人悄悄摸进镇子。谢语棠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秋生和文才则混进尸群末尾,学着它们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蹦。
那些僵尸没有发现异常。它们目光空洞,直直地盯着前方,一蹦一蹦地往前。
谢语棠躲在墙角,看着那两个滑稽的身影混在青黑色的尸群里,一蹦一跳地远去。月光下,文才那对巨大的黑眼圈格外显眼,像两只扣在脸上的煤球。
她差点又笑出来。
尸群在一座破败的酒楼前停住了。
那座酒楼比其他房子完整些,门板还在,屋顶也没塌。月光照不进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谢语棠悄悄绕到侧面,从一扇破窗往里看。
然后她愣住了。
里面点着一根细蜡烛,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烛光映出一个人的脸——一个活人。
那是个中年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和泥。他被困到酒楼最里面的角落,背贴着供桌,抖得厉害。
周围,密密麻麻的僵尸围成一圈,青黑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空洞的眼眶都盯着他。
道士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还在念咒。可那些咒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变成破碎的气音。
谢语棠认出了他。
隔壁镇的黄道长。电影里那个跟九叔在凉亭喝茶的道士,那个约九叔一起来腾腾镇却自己先来的倒霉蛋。
她记得电影里他的结局,
被僵尸活活咬死。
就在秋生和文才面前。
窗外,谢语棠屏住呼吸。酒楼里,烛光摇摇晃晃,在黄道长惨白的脸上投下颤抖的影子。那些青黑的僵尸一点点往前逼近,獠牙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混在尸群里的秋生和文才还在一蹦一蹦,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谢语棠想喊,想提醒,想冲进去——
可她动不了。
可以说是不敢随意乱动。
因为酒楼门口,还有更多僵尸正在涌进去。
密密麻麻。
里三层外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