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牙象牙
蜡烛又矮了一截。
领头的僵尸王蹦在最前面,那身官服比别的僵尸齐整些,胸前补子上还隐约能看见只麒麟。它张开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咯”,像是在说“别废话了,开饭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咯咯咯!咯咯咯咯!”
尸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叫声。
僵尸王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声音的来源。尸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一只瘦高个儿的僵尸蹦进来,伸着惨白的手,指指点点,嘴里叫个不停。
那模样,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小太监给皇帝通风报信。
谢语棠躲在窗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
那只僵尸指的方向,正是秋生和文才站着的位置。
她看见秋生的后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僵尸姿态,甚至还跟着旁边的僵尸一起“咯咯”了两声,好像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可那只报信的僵尸不依不饶,蹦到秋生面前,鼻子使劲嗅了嗅,又蹦到文才面前,再嗅了嗅,然后猛地回头,冲着僵尸王一阵狂叫。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翻译过来大概是“报告大王,这俩货不对劲,有人味儿!”
僵尸王动了。
它一蹦一蹦地穿过尸群,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的一声响。那些僵尸纷纷低头,往两边退让,活像黑社会老大出巡。
秋生站得笔直,脸上还画着那对熊猫眼,看见僵尸王蹦过来,不但没慌,嘴角反而抽了抽。
他想起师傅讲过的一个笑话——早年间有个同行装僵尸混进尸群,结果忘了憋气,被僵尸发现,追了三条街。后来那同行逢人就说,装僵尸最重要的是心态,你得把自己真当成僵尸,坚信自己已经死了,那味儿就对了。
秋生现在就想笑。
他眼前这只僵尸王,青面獠牙,官服上还挂着蜘蛛网,一本正经地蹦过来检查,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问一句:您这官服哪个朝代的?补子都长毛了还不换?
僵尸王蹦到文才面前,停住了。
文才的脸白得像纸,不对,他的脸本来就涂得青一块紫一块,现在更是青里透着白,白里透着青。他想起秋生刚才交代的话:“万一被查,你就装傻,僵尸都傻,你比它们还傻,就安全了。了”
于是文才缓缓抬起头,对着僵尸王那张青黑的脸,露出一个自以为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他的熊猫眼和下巴上那撮黑毛,简直没法看。
僵尸王凑近他,鼻子贴着他的脖子,使劲嗅了嗅。
文才浑身僵硬,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他突然想起镇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见心仪的男子时是什么样子的。
羞答答的,往人怀里靠,小鸟依人那种。
他心一横,眼一闭,身子一歪,直接靠进了僵尸王怀里。
脑袋还往它胸口蹭了蹭。
整个祠堂安静了一秒。
谢语棠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文才!你在干什么!
僵尸王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画得乌七八糟的脑袋,那张青黑的脸居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嫌弃,是恶心,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震惊。
它猛地一推,把文才推出三尺远。
文才踉跄两步站稳,心里还美滋滋的:有效!它不闻了!
僵尸王转过头,对准了秋生。
秋生早就憋着笑,这会看见僵尸王那张吃了苍蝇似的脸,更是差点破功。他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忍住,我是僵尸,我是僵尸,我死了,我死了……
僵尸王凑过来,张嘴就要咬。
秋生一抬手,直接把它推开。
僵尸王显然也愣住了。它活了几百年,头一回遇见敢推它的僵尸。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秋生,突然举起双手,十根青黑色的指甲在烛光下闪着寒光——那指甲足有三寸长,又尖又利,像十把小型匕首。
尸群骚动起来,“咯咯”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给大王助威。
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指甲也不短——但那是贴上去的。昨天晚上他连夜用竹片削了十根,涂上黑漆,又尖又长,足足五寸,比僵尸王的还长两寸。
他慢慢举起双手,十根假指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骚动的尸群突然安静了。
那些僵尸盯着秋生的指甲,空洞的眼眶里居然透出几分敬畏。前排的几只开始往后缩,后排的几只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咚”的一声,一只僵尸蹦到秋生身后,弯下了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眨眼间,秋生身后就站了一排弯腰鞠躬的僵尸,个个低着头,老老实实,像小学生见了班主任。
僵尸王的脸更青了。
它“咯咯”大叫,张开嘴,露出那两颗招牌獠牙,又长又尖,上面还挂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血渍。
尸群又动摇了。
几个刚站到秋生身后的僵尸犹豫着退了回来,重新聚到僵尸王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
秋生不慌不忙,咧嘴一笑。
两枚金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金牙是他从帅府库房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位太太的陪葬品,被他磨了半夜,正好套在犬齿上。这会儿一咧嘴,金光闪闪,差点闪瞎前排几只僵尸的眼。
“咯咯咯咯!”僵尸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咚!咚!咚!”
这一次,连僵尸王身后的几只护法都叛变了。它们争先恐后地蹦到秋生身后,弯腰鞠躬,态度比刚才还恭敬。
谢语棠在窗外捂住了嘴。
她看见秋生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分明写着一句话:还有谁?
僵尸王站在原地,官服都气得抖了起来。它看看秋生的指甲,看看秋生的金牙,再看看自己那三寸指甲和两颗獠牙,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多年白混了。
但它不甘心。
它猛地转身,对准了文才。
文才还在美滋滋地看热闹,突然发现那只青面獠牙的大王朝自己蹦过来,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僵尸王蹦到他面前,张开嘴,露出獠牙,冲他恶狠狠地“咯咯”叫了两声。
意思很明显:你小子有什么本事?亮出来看看!
文才哆哆嗦嗦地扭过脸,对着僵尸王,缓缓张开嘴。
两根巨大的、洁白如玉的象牙,从他嘴里探出来。
那对象牙足足有半尺长,又粗又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文才含得辛苦,腮帮子鼓得老高,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那对牙的气势,确实足。
尸群彻底炸了锅。
“咯咯咯咯咯咯!”叫声此起彼伏,震得祠堂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那可是象牙!比金牙还稀罕的玩意儿!
僵尸王盯着那对象牙,天都塌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作势就要蹦走,没法混了,这俩货一个比一个能装,这老大谁爱当谁当!
就在这时,尸群里突然蹦出一只身影。
那身影比别的僵尸娇小些,穿着一件破烂的旗装,脸上也是青黑色。它蹦到文才面前,停下,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文才的脸。
然后,它眨了眨眼。
不是僵尸那种僵硬的眨眼,是真正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眨眼,眼睫毛居然还在,弯弯的,一颤一颤的。
文才愣了。
那女僵尸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低下头,用惨白的手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再抬起头时,嘴角居然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害羞的笑?
秋生也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僵尸围着文才蹦了两圈,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最后干脆往文才身上一靠,脑袋抵着他的肩膀,蹭了蹭。
文才浑身僵硬,扭头问秋生:“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秋生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是……相中你了。”
文才的脸都绿了,虽然本来就涂得绿。
“那我怎么办?”
秋生从怀里摸出一把锃亮的小锉刀,塞进文才手里,压低声音说:
“人家都相中你了,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窗外,谢语棠终于没忍住,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敢笑出声。
但实在是忍不住。
祠堂里,烛光摇曳。
文才攥着那把小锉刀,看看秋生,看看怀里靠着的女僵尸,再看看手里的锉刀,整个人都傻了。
女僵尸靠在他肩上,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容,那笑容配上青黑色的脸和歪斜的獠牙,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可它自己浑然不觉。
它伸出惨白的手,轻轻摸了摸文才的下巴,那撮黑毛。
文才打了个哆嗦。
角落里,黄道长还蜷缩在供桌底下,满脸都是“我在哪儿我是谁这些人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相亲的”的恐惧与茫然。
黑暗里,谢语棠听见秋生压低的声音:
“文才,上啊!为了师傅,牺牲一下怎么了?”
“你怎么不牺牲?!”
“人家没看上我啊!”
“……师兄你不是人啊!”
窗外,谢语棠把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