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叔的试探
起身后入目是前方高处漆黑的房梁,横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玉米须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轻轻晃动,像几只干枯的手。空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香烛的烟火气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还隐隐约约透着一丝……糯米特有的清香?
记忆像决堤的河水般涌回来。
乱葬岗,女鬼,铜铃声,还有那张刻进无数人青春记忆的脸。
她真穿越了。
谢语棠盯着房梁上的玉米,大脑放空。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是那种乡下才有的热闹。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零件都在,没被女鬼拆走。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然后帘子被掀开。
秋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他换了身干净短打,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倒把这张脸衬得有几分剑眉星目的意思——可惜那股“我不想搭理你但师傅让我来”的别扭劲儿太冲,生生把颜值打了折扣。
“粥。”他把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文才熬的,说你饿了一夜,得吃点东西。我可不乐意伺候人。”
话音落,人就没影了。
谢语棠撑着下了床,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重装,又酸又软。她低头看那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边缘煎得焦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文才的手艺?她不太信。昨晚看到的那个憨憨的年轻人不像能煎出这种蛋的人。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文才。他探进半个脑袋,憨憨地笑:“姑娘醒啦?粥喝了没?师兄一大早就起来熬的,熬糊了锅底,被师傅骂了一顿。”
谢语棠筷子一顿。
“他说是你熬的。”
文才挠头:“坏了他说不许告诉你的,我说漏嘴了?完了完了,他得揍我。”说完缩回脑袋,噔噔噔跑没影了。
谢语棠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嘴硬心软,还挺有意思。
喝完粥,谢语棠试着站起来走两步。脚沾地的瞬间腿一软,她扶住床沿,慢慢站起来。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的那身T恤牛仔裤,脏兮兮的,皱成一团,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一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袋口露出一截红纸,上面写着个“糯”字。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得多。
九叔端着另一只碗进来,看到她站着,微微挑眉:“能下床了?”
谢语棠点头。
他把碗放在桌上:“再喝一碗,补气血的。”
碗里是红糖水,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谢语棠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散开,像一双无形的手把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捋顺。
九叔拉过凳子坐下,看着她喝,也不说话。等她把一碗喝完,才开口:“睡了一夜,烧也发了一夜。秋生去镇上抓的药,文才熬的。你命大。”
谢语棠愣住。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发过烧。
“撞邪之后,体虚的人容易发烧,把邪气烧出来就好了。”九叔说着,伸手搭在她腕上,闭眼号脉。他手指微凉,搭在腕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片刻后睁眼,“脉象稳了,就是还有点虚,养几天就行。”
谢语棠看着他,试探性的问:“您怎么称呼?”
九叔收回手,神色平静:“镇上人都叫我九叔。”
九叔。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谢语棠当然知道九叔是谁——那些笑中带怕的夜晚,那个永远手持桃木剑、眉头微蹙的道长。但她不敢表现得太熟,只能规规矩矩点头:“九叔,谢谢您救我。”
九叔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问:“姑娘哪里人?家在何方?怎么会在乱葬岗?”
谢语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来自一百多年后?手机漏电穿越?这话说出来,九叔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我……”她斟酌着词句,“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晚上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地方。然后有脏东西追我,再然后就看到您了。”
这话半真半假。不记得是假的,其他是真的。
九叔看着她,目光不凌厉,也不审视,就那么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得谢语棠心里发毛,差点就要全盘托出。
但他没追问。
“不记得就算了。”他站起身,“乱葬岗那种地方,活人去了,轻则丢魂,重则丢命。你能活着,已经是祖师爷保佑。先住下养着,慢慢想,想不起来再说。”
谢语棠鼻子一酸。
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没有把她当疯子,没有把她赶出去,反而给她治病,给她粥喝,还让她住下来。
“九叔。”她叫住他,“我能不能……留下来?我会干活,会做饭,会缝补,什么都能学。我不想再遇到那些东西,我想……”
她想学本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在这个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里,只有学会本事,才能活下去。
九叔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想学本事?”他问。
谢语棠重重点头。
九叔沉默片刻,说:“茅山术不是闹着玩的。学不好,害人害己。你先住着,养好身子,以后再说。”
门帘掀起又落下,屋里只剩谢语棠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希望。九叔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这就是有机会。
窗外传来秋生的声音:“师傅,那姑娘啥来路?”
九叔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文才又插嘴:“她衣服好奇怪啊,袖子都破了,我帮她补不?”
“你别添乱。”秋生的声音近了,“我去看看锅,别再糊了。”
谢语棠忍不住笑了。
这俩人,一个嘴硬,一个憨厚,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九叔,这义庄的日子,好像比想象中有意思。
门帘又被掀开,这次是秋生。他探头进来,看到谢语棠坐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就是不看谢语棠,“师傅让我问你,中午想吃啥。文才会做几个菜,就是不好吃。我会做的也不多,但比文才强点。”
谢语棠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连耳廓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这人长得是真不错,就是那股欠揍的气质太冲,让人想夸都夸不出口。
“你会做什么?”她问。
秋生想了想:“蛋炒饭。”
“……还有呢?”
“饭炒蛋。”
谢语棠被他气笑了。
秋生看她笑了,也跟着咧嘴,笑完又觉得不对,板起脸:“你笑什么?我认真的。蛋炒饭和饭炒蛋能一样吗?蛋炒饭是蛋多饭少,饭炒蛋是饭多蛋少,火候都不一样,讲究得很!”
“行行行,讲究。”谢语棠投降,“那就蛋炒饭吧,蛋多点。”
秋生“哦”了一声,放下门帘要走,又掀开帘子露出脑袋:“那个……你要是还想吃荷包蛋,我再给你煎一个。不过不能告诉师傅,他嫌费油。”
说完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谢语棠听着他噔噔噔跑走的动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目前来看他也不是坏人,小说结尾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抛下师傅呢?
窗外传来文才的喊声:“师兄你又偷油!师傅说了这个月油快没了!”
“闭嘴!我这是给人家姑娘煎蛋!”
“那我也想吃!”
“你吃屁!”
谢语棠靠在床头,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吵闹声,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