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逗完再收拾
谢语棠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九叔的。
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这个处境,一个人,一辆二八大杠,一条望不到头的乡间土路,外加一个装着九叔亲笔信的小布包。
自行车是跟帅府伙房老李借的,老李拍着胸脯保证这车好骑,结果谢语棠一上去就发现,好骑个鬼!比去腾腾镇骑的还差劲,车座子硬得像棺材板,车铃铛是按不响的,刹车皮是磨秃的,最要命的是这车没有挡泥板。昨儿刚下过雨,她骑了一刻钟,后背就溅满了泥点子,活像刚从案发现场爬出来的。
“九叔啊九叔,你倒是会挑人。”谢语棠一边蹬车一边嘀咕,“秋生和文才那两个货在帅府躺着养伤,让我一个女大学生来当信鸽——这事儿说出去,我穿越者的脸往哪儿搁?”
路边的野狗冲她吠了两声。
谢语棠瞪它一眼:“吠什么吠?没见过骑自行车的啊?”
野狗不理她,扭头跑了。
又骑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坐落在山坳里,村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谢语棠停下车,正准备打听蔗姑的住处,就听见村里传来一阵喧哗——
“蔗姑!蔗姑救命啊!”
“蔗姑,我家老母猪三天不吃食了,你给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蔗姑,我儿媳妇怀不上娃,你给求个灵婴呗!”
谢语棠眼睛一亮:得,不用打听了。
她推着车循声而去,穿过村巷,来到一座香火还挺旺的小院前。门上挂着块匾,写着“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只是那“应”字掉了半边,变成了“有求必厂”。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摇摇晃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
谢语棠一看笑了出来。
好嘛~有求必应屋,这蔗姑还跟霍格沃茨沾点关系。
又一细想,魔法和道家法术你别说还真有点相似。
蔗姑门口挤满了人,有拎着老母鸡的,有捧着香烛的,有抱着娃娃的,还有牵着一头满脸哀怨的老黄牛的。乌泱泱一片,把门堵得水泄不通。
谢语棠好不容易把自行车支好,踮起脚往里瞧。
屋里供着神像,是道教的三清祖师。香案上青烟缭绕,烛火摇曳,神像前摆着张八仙桌,桌后头坐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坐着个穿着花布衫、头发用头巾绑着的女人。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面前摆着一碗清水,正闭着眼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这就是蔗姑。
九叔的师妹,茅山正宗传人,这附近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问米婆”。
谢语棠正打量着,就见蔗姑突然睁开眼,蒲扇往桌上一拍,指着面前一个满脸愁容的大婶:“你男人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出去?”
大婶猛点头:“对对对!蔗姑你太神了!他说去打牌,可每天都打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身上一股子胭脂味。蔗姑你说,他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蔗姑从桌下摸出一个纸包拍在桌上,蒲扇摇得呼呼响:“拿去。晚上睡觉前把这包粉撒在你家门口,保准他今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连大门都不敢出。”
大婶眼睛放光:“这是什么灵符?”
蔗姑一本正经:“泻药。”
大婶愣了。
蔗姑补充道:“他半夜跑出去,你就往他碗里搁一勺。拉他个三天三夜,别说狐狸精,仙女下凡他都爬不起来。”
人群爆出一阵哄笑。大婶千恩万谢地掏钱,抱着纸包喜滋滋地走了。
谢语棠看得目瞪口呆——这招,够损的。
第二个是个大爷,抱着只芦花鸡挤上来:“蔗姑,我这鸡三天没下蛋了,你给瞅瞅是不是被黄鼠狼精迷了?我寻思着,要不要请个符贴鸡窝上?”
蔗姑瞥了那鸡一眼。那鸡也歪着脑袋看她,一人一鸡对视三秒。
“没被迷。”蔗姑蒲扇一挥,“就是吃撑了。回去少喂点粮食,饿它两天,保证下蛋。你要是请符贴鸡窝上,明天这鸡就能给你表演飞升。”
大爷将信将疑地抱着鸡走了。
谢语棠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业务范围够广的,从人到禽,从内科到妇科,全包圆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红着脸凑到蔗姑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蔗姑听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懂了懂了”的表情,从桌下摸出个布娃娃递过去。
“抱回去,晚上睡觉的时候搁枕头边,诚心诚意求,每天跟它说说话,给它取个名字,把它当亲生的待。”蔗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保你三个月内抱上胖小子。”
年轻媳妇羞得满脸通红,塞给蔗姑一把铜钱,抱着布娃娃挤开人群,一溜烟跑了。
谢语棠终于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
她这一笑,坏了。
蔗姑耳朵尖得像兔子,蒲扇唰地一指:“谁?谁在那儿偷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谢语棠硬着头皮走上前,泥点子糊了一身的狼狈模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蔗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她脸上的泥印子,扫过她后背的泥巴地图,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封信上。
“任家镇义庄来的?”蔗姑问。
谢语棠一愣:“您怎么知道?”
蔗姑用蒲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鼻子:“你身上有那老家伙的味儿。一股子糯米加棺材板的酸腐气,混着桃木剑的涩味儿。我跟他在茅山同窗八年,这味儿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谢语棠:“……”
这鼻子,真的不是属狗的?
蔗姑挥挥手驱散众人:“散了散了,今儿个就到这儿了。”
等人散尽,蔗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门外的光透进来,照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说吧,那老家伙让你来干什么?”她斜眼看着谢语棠,“总不会是良心发现,想请我去吃饭吧?”
谢语棠双手把信递过去:“九叔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蔗姑接过信,先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照了照,嘴里还念叨着:“啧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那师兄居然会主动给我写信?上回我给他写了八封,他回了一封,还是文才代笔的,就四个字‘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我写了八页纸,他就回我四个字!”
她拆开信,一边看一边念出声:“师妹亲启:今有急事相求,望速来帅府一晤。师兄手书。”
念完,她把信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光看了又看,抬头问谢语棠:“没了?”
谢语棠点头:“没了。”
蔗姑把信往桌上一拍,蒲扇摇出了火星子:“就这?十几个字?他那脑子里装的到底是符水还是浆糊?写信不会多写两句?‘师妹近来可好’、‘甚是想念’、‘上回的事是我不对’这些不会写吗?”
谢语棠憋着笑,替九叔解释:“九叔说情况紧急,让我务必快些赶来。帅府那边出了大事,大帅夫人被魔婴附身了。”
蔗姑的蒲扇停了。
“魔婴?”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哪个魔婴?在我的地盘上还有魔婴闹事?”
谢语棠想了想电影里的设定:“是一个很凶的,被人用邪术养着,想让它投胎到大帅夫人肚子里。”
蔗姑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神像后面。谢语棠跟过去,就看见神像背后的供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承载灵婴的娃娃,其中有红布盖着的三个,看不清楚颜色更重一些。
蔗姑伸出手,一、二、三——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脸色变了。
“不对。”蔗姑的声音压低了,“少了。”
谢语棠心一紧:“什么少了?”
蔗姑指着那排灵婴:“我封在这儿的恶婴。一共四个,度化了一个,还剩三个凶的。现在——”她手指点过去,“只有两个没度化的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远处的狗叫,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
蔗姑没再说话。她从供桌下摸出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她把盆端到地上,蹲下身,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咒语又快又低,谢语棠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蔗姑睁开眼,往水面上看了一眼。
那水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然后谢语棠看见,水面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是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站在蔗姑的门外,手里抱着个深灰色的娃娃。女人转过身来,脸被一团黑雾遮住,看不清五官,只看见她穿着一身蓝灰色的褂子,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着地。
画面一闪,消失了。
蔗姑站起身,脸色铁青:“居然有人偷了我的坛子。”
谢语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帅府里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佣,走路悄无声息,永远站在角落里,像个没有影子的人。
“蔗姑,”谢语棠咽了口唾沫,“那个偷坛子的人……您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
蔗姑皱眉:“看不清脸,被遮住了。但身形能认。瘦,肩膀有点塌,走路脚跟不着地。这种走法,要么是练过功夫,要么是——”
“女鬼。”谢语棠接上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女佣的样子描述了一遍:灰扑扑的褂子,永远低着头,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走路没有声音,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像个假人。
蔗姑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见过是不是?在大帅府上?”
谢语棠点头。
蔗姑的牙咬得咯咯响。她转身冲到后院,翻箱倒柜开始收拾东西。罗盘、铜钱剑、符纸、铃铛、红线、糯米袋、墨斗、桃木钉……一件件往桌上堆,堆得跟小山似的。
谢语棠追过去帮忙,就听见蔗姑一边翻一边骂:“好你个小畜牲,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了!我说那魔婴怎么跑出来的,原来是有人送货上门!我蔗姑在茅山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仓库使……”
她抓起一把符纸塞进布袋,又抓起一把小桃木钉,想了想,又扔回去,换成了一把更大的。
“那魔婴是我亲手封的,凶得很!本来好好躺着,过几年怨气散了就能投胎,现在被人强行开封……”蔗姑抬起头,眼里有火光在跳,“那女鬼想干什么?”
谢语棠把帅府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说了她看见的和电影里知道的。
蔗姑听完,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胎盘养婴……”她喃喃道,“这是‘血饲法’。用母体的气血养魔婴,等它成形,就会破体而出。到那时候,别说大帅夫人,整个帅府都得给它陪葬。”
她把最后一件法器扔进布袋,拍了拍手,从后院推出一个三轮车来。
那三轮车比谢语棠想象中还要破。车斗里铺着稻草,稻草上落着几根鸡毛,车把上挂着个铃铛,铃铛上系着根褪成粉白色的红绸,车链条每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像在喊救命。
“愣着干什么?帮忙搬啊!”蔗姑冲谢语棠喊。
两人七手八脚把东西搬上车斗,堆得满满当当。蔗姑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腿骑上三轮车,回头冲谢语棠喊:“你那破自行车还能骑不?”
谢语棠试了试:“应该……能吧?”
“那就走吧!事不宜迟!”蔗姑一蹬脚踏,三轮车嘎吱嘎吱往前窜,“跟上啊,别掉队!”
谢语棠连忙骑上自行车追上去。
乡间小道上,一辆破三轮车和一辆更破的自行车前后飞驰。车斗里的法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惊得路边的野狗追着吠了一路。
蔗姑骑得飞快,花布衫鼓得像面旗。她一边蹬车一边扯着嗓子唱起歌来:
“妹等郎来郎不来,一等等到月亮白——”
谢语棠在后面拼命蹬车,追得气喘吁吁。她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经典的画面——念英在前边骑自行车,蔗姑在后边骑着小三轮车,一路叮叮当当穿过田野。那时候看电影只觉得好笑,现在亲身体验一回,才知道这车座子硌得屁股有多疼。
等等…
蔗姑骑三轮车!
难道是那个剧情要来了?
蔗姑骑的飞快,谢语棠来不及细想脚下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偏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辆车的影子在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移动,像两条追赶着什么的鱼。
三轮车在前面拐了个弯,蔗姑的声音从拐角处飘回来:
“丫头,你知道魔婴最怕什么吗?”
谢语棠大声问:“什么?”
“笑!”蔗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再凶的魔婴,也是个死孩子。孩子嘛,哪有不喜欢玩的?等到了帅府,看我怎么逗它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逗完再收拾它。顺序不能乱。”
谢语棠忍不住笑了。
车轮滚滚,暮色四合。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