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汤里的秘密(修)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帅府的雕花窗棂,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光块。
谢语棠端着粥碗蹲在回廊下,一边喝一边往莲妹的院子张望。
秋生靠在她旁边的柱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看她:“师妹!你脖子都快伸到那个院子里了。”
“我又不是长颈鹿,你真烦人。”
“长颈鹿是什么?”文才抱着一笼包子凑过来,憨憨地问。
“一种脖子很长的动物。”谢语棠随口解释,眼睛仍盯着那扇门。
秋生嗤笑一声:“你那个年代的动物都这么奇怪?”
“比你昨晚还奇怪!”谢语棠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
听到谢语棠提到昨晚的事情,秋生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哽了一下不再吭声。
正说着,九叔和蔗姑从屋里走出来。
蔗姑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分成两个麻花辫盘起来,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走,去看一下大帅夫人。”九叔沉声道。
一行五人穿过回廊,来到莲妹的院子。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是九叔,没有阻拦。
大帅交代过,九叔在帅府可以随意走动。
屋里,莲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薄得透亮。
阿秀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羹汤,正一勺一勺喂她。
“道长来了。”阿秀抬头,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弧度,标准的温度,像尺子量过一样。
谢语棠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破绽,可那张脸完美得像张面具,连毛孔都看不见。
蔗姑走过去,亲热地拉住莲妹的手:“哎呀,莲妹气色不错嘛,这汤是谁炖的?闻着就香。”
她凑近碗边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是阿秀炖的。”莲妹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蛛丝,“这些日子多亏她照顾。”
“阿秀姑娘手真巧。”蔗姑笑眯眯地看向阿秀,“这汤用什么炖的?回头也教教我。”
阿秀低着头,声音轻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补身子的药材。”
“药材?”蔗姑凑得更近,“我闻着怎么有股……腥味?”
阿秀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可能是鸡骨吧,里面还炖了老母鸡。”
蔗姑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松开莲妹的手,转身时和九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人从屋里退出来,走到没人的角落,蔗姑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那阿秀不是人。”她压低声音,“我开了天眼,看不清她的底细,但那股阴气,错不了。”
九叔点头:“我知道。但光知道她是鬼没用,得弄清楚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白天看不出来。”蔗姑眯着眼,“她藏得太深,但那碗汤里确实加了东西,但我不敢确认,要再验证一番,探探她的虚实,到晚上,等她活动的时候。”
秋生插嘴:“那咱们晚上再摸过去?”
蔗姑看他一眼,笑了:“这次倒机灵。”
秋生撇嘴:“我一直很机灵。”
文才在旁边举手:“那我呢那我呢?”
“你负责望风。”蔗姑拍拍他的脑袋,“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就装傻。”
文才垮下脸:“我不用装……”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慢。
谢语棠在偏房里画符,画废了七八张,没有一张能用的。
她心烦意乱地把笔一摔,盯着窗外发呆。
秋生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苹果。
“画不出来就别硬画,纸不要钱啊?”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秋生把苹果抛给她,“接着。”
谢语棠手忙脚乱接住,瞪他一眼。
秋生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拿起她画的符看了看,噗嗤笑出声:“你这画的什么?蚯蚓开会?”
“你才蚯蚓!”谢语棠抢回符纸,揉成一团。
秋生笑够了,难得正经地说:“晚上我挡前面,那女鬼要是动手,你别傻站着。”
谢语棠愣了一下,看着他。
秋生别过脸:“看什么看?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拖后腿。”
“……知道了。”谢语棠低下头,咬了口苹果。
甜的。
入夜,帅府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悄无声息。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五道黑影贴着墙根,摸到莲妹院子外的芭蕉丛里。
九叔、蔗姑、谢语棠挤在一起,秋生和文才蹲在稍远的地方望风,文才负责看左边回廊,秋生负责看右边。
“怎么还没动静?”谢语棠压低声音。
蔗姑竖起一根手指。
她的耳朵微微动着,像某种敏锐的兽类。
“来了。”
话音未落,莲妹的房门开了,阿秀端着个青花瓷碗走出来。
碗口冒着袅袅的热气,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散开。
她穿过院子,进了小厨房。
三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贴在厨房后窗的阴影里。
灶台上的油灯亮起。
阿秀背对着窗户,把瓷碗放在案板上。
她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丢进碗里。
炭火入汤,“嗞啦”一声炸开,白汽升腾。
一股腥甜味漫出来。
蔗姑的眉头瞬间拧紧。
阿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白花花的肉,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珠光,像凝脂,又像……
谢语棠胃里翻涌,死死捂住嘴。
那是胎盘!死婴的胎盘!
阿秀把那块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碗里。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该死……”蔗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阿秀端着碗,回了莲妹的房间。
三人又跟了上去。
透过窗纸的破洞,他们看见了屋里的一切。
阿秀坐在床沿,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到莲妹嘴边。
莲妹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嘴,把那勺汤吞下去。
一勺,又一勺。
莲妹的肚子微微隆起。
皮肤下有东西在动,像蛇,像泥鳅,把肚皮顶起一个又一个包。
谢语棠看见九叔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里的莲妹,眼眶泛红。
蔗姑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头。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屋里,阿秀喂完了汤,开始给莲妹擦嘴。
她动作轻柔得像个母亲,嘴里哼着童谣。
调子很老,词很模糊,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突然,莲妹的肚子剧烈抽搐。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阿秀却笑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乖,别闹,再吃几顿就好了,很快的,很快的……”
莲妹的肚子渐渐平息。
她重新躺平,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颗坠落的星。
谢语棠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那个曾经明艳动人的大帅夫人,那个让九叔记挂了半辈子的女人,如今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被魔婴一点点蚕食。
阿秀收拾好碗筷,熄了灯,退了出去。
四人悄悄撤回偏房。
关上门,蔗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至极:“确定了那就是胎盘!死婴的胎盘,集阴气怨气于一身。魔婴靠这个养胎,七日之后,便会破体而出。”
九叔沉默着,点了一炷香。
烟雾袅袅升起,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里。
秋生难得没插科打诨,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文才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显然被吓着了。
谢语棠咬了咬唇,轻声道:“师傅,咱们怎么办?”
九叔站在香前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燃了大半。
“等。”他终于开口,“等魔婴再长大些,等它和莲妹的联结再弱些……现在动手,伤的只会是莲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蔗姑接过话,“它吃得越多,成形越快,成形之日,便是它最弱之时。那时它要破体而出,新旧交替,是唯一的破绽。”
谢语棠点点头。
她想起电影里的剧情,想起最后那一战。
她知道他们会赢,知道莲妹会活下来,知道那个孩子会平安降生。
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还是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念英,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碗宵夜。
她怯生生地敲门进来,把托盘放下,小声说:“九叔,我姐姐她……还好吗?”
九叔看着她,目光复杂。
“会好的。”他说,“一定会的。”
念英眼眶红了,点点头,退了出去。
谢语棠端起一碗宵夜,是甜酒酿,糯米丸子浮在汤里,白白胖胖的。
她看着那些丸子,想起昨晚看见的胎盘,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秋生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把那碗推到一边:“不想吃别硬吃。”
谢语棠愣了一下,看向他。
秋生别过脸,“刚刚我看见那东西了,你……别怕,有我呢。”
谢语棠看着他那张故作不在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声了声:“谢谢……”
秋生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