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月下诉情
大帅府的后院终于安静下来。那些横七竖八的僵尸被九叔用符纸又封了一遍以防万一,像一堆等待处理的破烂货物,堆在后院柴房。大帅派来的卫兵本想帮忙,被九叔拦住了。“普通人沾了尸气,轻则大病三月,重则肚里多张嘴吃饭”,这话是蔗姑说的,吓得那几个卫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莲妹被安置在厢房,蔗姑守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魔婴回了巢,她肚子里暂时消停了,但那张脸白得像纸,呼吸也浅得几乎听不见。蔗姑说,这是被抽干了精气,得养。
文才打着哈欠去睡了,临睡前还念叨着“明天一定要让大帅赔我条新裤子”。
谢语棠没睡。
她坐在后院那棵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符纸,看着月亮发呆。
月光很好。
不再是那种阴森森的惨白,是那种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暖白。它洒在院子里,洒在墙角堆着的坛坛罐罐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边。
那些打斗的痕迹还在,青砖上被腐蚀出的坑洼,墙上被黑气灼出的焦痕,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血。但在月光下,它们都模糊了,淡了,像一场荒唐的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谢语棠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秋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尺的距离。他身上有股草药味,那是刚才蔗姑给他包扎伤口时涂的药膏,苦中带涩,混着血腥气,闻起来像某种诡异的调味料。后背的绷带缠得厚厚一层,在月光下白得扎眼。
“睡不着?”他问。
“你不也睡不着。”
“我是疼的。”秋生理直气壮,“你试试后背被人挠三道杠,看你睡不睡得着。”
谢语棠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许多。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又像是有什么话憋着说不出来。
“疼还乱跑。”她说。
“谁乱跑了。”秋生反驳,“我是怕你一个人坐这儿,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帅府里能有什么东西。”
“那可说不准。”秋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就后院柴房里,现在还封着二十多具呢。万一哪个不老实的半夜蹦出来……”
谢语棠被他逗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就散了。但秋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不说话了。
就那么看着她。
谢语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看什么?”
“看你。”秋生说,声音意外的认真,“看你笑。”
谢语棠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后背不疼了?”她岔开话题。
“疼。”
“疼还不去睡。”
“想再多待会儿。”秋生说,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尺缩短到一拳,“待会儿就睡。”
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
谢语棠没动,也没说话。
她感觉秋生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温度让她想起刚才战斗时,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只紧紧抓着她的手,那个宽阔的后背,那三道为她挡下的血痕。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谢语棠。”秋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谢语棠转过头。
月光下,秋生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认真得吓人。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语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种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架势,那种鼓足勇气又怕说错话的紧张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太多次了。在大学的操场上,在图书馆的角落,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
可这里是民国。
是大帅府的后院。
是魔婴随时可能暴动的夜晚。
“秋生。”她开口,打断了他。
秋生一愣。
谢语棠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认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但有些话,现在真的不能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秋生眨了眨眼:“你知道什么?”
谢语棠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里落成两点碎银,亮晶晶的。
秋生被她看得有些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团在胸口憋了许久的话,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出口了。
“你……”他挠挠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大概知道。”
“那……你”
谢语棠移开眼,看向月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说,“魔婴还在莲妹肚子里,明天还有硬仗。师傅身上有伤,蔗姑一个人守着,文才那条裤子还得赔……”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秋生愣住了。
三个月。
是啊,才三个月。
可这三个月,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看见的就是她,每次吃饭都要偷偷看她夹哪道菜,每次她跟文才多说几句话他心里就堵得慌。他以为这些都能藏住,藏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可今天看见她因为自己受伤奋不顾身挡在身前,看见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他就藏不住了。
“我知道才三个月。”他闷闷地说,“可……我的心是真的…”
“那就再等等。”谢语棠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等这件事过去。等我们都好好的。等……”
她没说下去。
等什么?
等她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等她确定自己不会突然消失?等她有勇气面对这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值得她等。
秋生看着她,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回去。
“好。”他说,“等,我等得起,难道你还能跑了?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谢语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刚才那个是被逗笑的,这个是从眼底溢出来的。
秋生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后背不那么疼了,心里甜丝丝的。
“那你……”他又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那你到时候,不许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他挠挠头,“反悔现在这个笑。”
谢语棠被他逗笑了,这次是没忍住的笑。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秋生故意挪了一下两人距离变为肩并肩挨在一起。
谢语棠没有躲,只是笑道:“脸皮厚。”
“厚点好。”秋生理直气壮,“厚点才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