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拜师收徒
谢语棠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害怕,义庄的木板床睡了几天,她早已习惯了窗外那些沉默的棺材。她睡不着是因为激动。九叔昨晚那句“收你为徒”,像一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枝枝叶叶挠得她翻来覆去。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飘着薄雾,像一锅刚揭盖的糯米粥,热气腾腾地往上涌。停柩屋的屋檐滴着露水,啪嗒啪嗒,像谁在数铜钱。远处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穿过雾气传来,竟有几分诵经的意味。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民国的空气真好,没有雾霾,只有草木的清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她循着味道走到堂屋,发现九叔已经起来了,正跪在祖师爷画像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像把尺。供桌上燃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忽然散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揉碎了。
九叔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这么早?”
谢语棠吓了一跳:“九叔……哦不,师傅,您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九叔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文才走路拖地,秋生走路带风,你走路,像是在数步子,一下一下,生怕踩死蚂蚁。”
谢语棠讪笑。她确实在数步子,这是以前在学校养成的毛病,走楼梯必数台阶,走路必数步数,改都改不掉。
九叔转过身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谜:“昨晚说的没有后悔吧?”
谢语棠点头,点得用力,像要把脑袋点下来当球踢:“不后悔!我想拜您为师,学本事!”
九叔没接话,转身又看向祖师爷画像。画上的人白须白发,手持拂尘,眼神慈悲又威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吗?”
谢语棠眨眨眼:“意味着……以后有人管饭?”
九叔差点被噎住。他咳了一声,板起脸:“胡闹!拜师意味着承负——你承了我的道,就要负起这份责任。日后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不是儿戏。”
谢语棠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道:“我知道。师傅,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见过鬼了,差点死在乱葬岗,是您救了我。这个世界有多危险,我心里有数。学本事,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也为了能帮您报答您。”
九叔看着她,眼神里那点考究慢慢化开,化成一声叹息:“罢了。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今日吧。”
谢语棠瞪大眼睛“师傅,真不用选个黄道吉日什么的?”
九叔哼了一声:“心诚就是吉日。祖师爷不看日子,看人。”
拜师仪式简单得让谢语棠有些意外。
没有红毯,没有鼓乐,没有满堂宾客。九叔让她先去洗漱,换一身干净衣服。从九叔给的换洗衣服中挑出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碎花褂子穿上,对着铜镜把头发梳整齐。铜镜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回到堂屋时,秋生和文才也被叫起来了。两人站在门口,一个揉眼睛,一个打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文才嘟囔:“师傅,天还没亮透呢……”九叔一瞪眼,他立刻闭嘴。
九叔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然后转身对谢语棠说:“跪下。”
谢语棠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蒲草扎得膝盖有点痒,但她不敢动。
九叔面朝祖师爷画像,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谢语棠竖着耳朵听,只能听清几个字——“茅山正宗”“收徒传度”“上达天听”之类。那声音低沉绵长,像寺庙的晚钟,又像风吹过松林,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秋生本来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文才也不揉眼睛了,老老实实垂着手站在一旁。
念完一段,九叔转身面对谢语棠,沉声道:“谢语棠,你可愿皈依道、经、师三宝,终生信奉,矢志不渝?”
谢语棠一愣——这话听着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但真到了自己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愿意!”
“你可愿遵守门规,尊师重道,不欺师灭祖,不恃强凌弱,不贪财害命?”
“我愿意!”
“你可愿勤学苦练,传承道法,日后以所学护佑苍生,不负茅山门下之名?”
谢语棠顿了顿。护佑苍生——这四个字以前对她来说,是电影里的台词,是课本上的空话。但现在跪在这间飘着香火味的堂屋里,看着九叔严肃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了重量。
“我愿意。”她说,声音比前两次更轻,却更坚定。
九叔点点头,从供桌上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黄纸点燃,放进香炉。火苗舔着纸边,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忽然散开,像被什么接住了。
谢语棠盯着那些灰烬,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扫过,暖洋洋的,像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身上。她抬头看九叔,九叔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起来吧。”九叔伸手扶她,“从今天起,你就是茅山弟子了。”
谢语棠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她看着九叔,眼眶忽然有点热。
师傅。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从今天起,她有师傅了,这个师傅还是林正英。
“这就完啦?”秋生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师傅,您这收徒也太随便了吧?当年收我的时候,可是让我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九叔瞥他一眼:“你当年差点把祖师爷香炉打翻,我让你跪着反省,那是惩罚。”
文才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秋生瞪得缩脖子。
谢语棠看着秋生,故意学他的语气:“哟,师兄这是吃醋了?放心,师傅最疼的还是你。”
秋生脸一红:“谁吃醋了!我……我是替师傅担心,收个女徒弟,以后怎么教?画符的时候手抖怎么办?见鬼的时候尖叫怎么办?”
“那你就等着瞧。”谢语棠笑眯眯的,“到时候别被我比下去,哭鼻子就行。”
“你——!”秋生瞪眼,但一时找不出话怼回去。
九叔看着两个徒弟斗嘴,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咳了一声:“行了,别闹了。语棠,跟我来,给你讲讲门里的规矩。”
谢语棠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往里走。路过秋生身边时,她故意踩了一下他的脚。秋生跳起来,她早已跑远,留下一串笑声。
文才在旁边挠头:“师兄,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可早上挺凉快的啊……”
“闭嘴!”
九叔带谢语棠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把桃木剑和一个罗盘。桌上堆满了书,线装的、泛黄的,书脊上写着《茅山符箓》《周易参同契》《道法会元》之类。
九叔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咱们这一门,往上数能追溯到葛洪祖师,再往上,是太上老君传下的道统。但说这些太远,你先记着三件事。”
谢语棠竖起耳朵。
“第一,戒贪。”九叔目光如炬,“咱们吃这碗饭,常跟金银打交道。主家给的谢礼,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能收。更不能仗着本事勒索钱财,那是自毁道基。”
谢语棠点头。
“第二,戒骄。”九叔继续说,“学无止境,道无止境。你以为画成一张符就了不起,这世上比你能耐的大有人在。秋生嘴贱,但手上功夫不弱;文才看着笨,但心诚,诚能通神。不要小看任何人。”
谢语棠又点头,心里记下——秋生功夫不弱?回头得探探底。
“第三,”九叔顿了顿,“戒情。”
谢语棠一愣。
九叔看着她,眼神复杂:“修道之人,不是不能有七情六欲。但情字一关,最难勘破。你日后若动了情,要记得守住本心,莫让私情迷了眼,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弟子记住了。”她老老实实回答。
九叔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给你的。”
谢语棠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茅山基础符箓》。翻开,里面是手绘的符样,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口诀和要点。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九叔亲笔。
“从今天起,你每天背三道符,画十遍。先不求灵气,只求形似。形似之后,再教你存想运气的法门。”
谢语棠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件宝贝。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师傅,那我以后怎么称呼您?就叫师傅吗?在外人面前要不要称呼您名号之类的?”
九叔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说:“随你。叫师傅就行。”
“那秋生和文才呢?我叫他们师兄?”
“嗯。”九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要是他们欺负你,告诉我。”
谢语棠眼睛一亮:“师傅您帮我出气?”
九叔哼了一声:“我让他们抄《道德经》,抄到手软。”
门关上了。谢语棠抱着书,一个人在屋里傻笑。
窗外,太阳终于爬上山头,金色的光穿过窗棂,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纹,忽然想起大学时熬夜画毕设的日子。那时候为了一张图熬到凌晨三点,现在为了保命要背几百道符。
命运这东西,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会开玩笑。
但这次,她不想逃了。
中午做饭的时候,谢语棠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茄子,一个鸡蛋炒韭菜。秋生端着碗,筷子动得飞快,嘴上还不忘损她:“这茄子咸了点。”
谢语棠笑眯眯的:“咸了好,省菜。”
文才埋头苦吃,头都不抬。
九叔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开口:“下午跟我去趟镇上,买些朱砂和黄纸。”
谢语棠一愣:“我也去?”
“嗯。”九叔放下筷子,“你是茅山弟子了,该备的东西要备齐。还有,”他看了秋生一眼,“秋生,你去不去?”
秋生正往嘴里扒饭,闻言抬头:“去!当然去!师妹第一次采买,我得看着,别被人骗了。”
谢语棠翻个白眼:“我看是你想去镇上玩吧。”
秋生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吃完饭,谢语棠收拾碗筷。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水缸里,照在她沾着皂角水的手上。外头传来文才的傻笑声,秋生的骂声,还有九叔低沉的一句“别闹”。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乱葬岗,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哪能想到,几天后她会在这破旧的义庄里,有了师傅,有了师兄,有了一本手抄的符箓书,还有一厨房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小声说:“谢语棠,你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