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酸甜糖葫芦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义庄院子里,秋生蹲在井台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他的桃木剑。剑身被他擦得锃亮,可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谢语棠住的厢房那边瞟。
厢房门关着,那姑娘从吃完午饭就钻进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秋生。”九叔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一会儿收拾一下,准备随我去镇上。”
秋生一愣:“师傅,朱砂和黄纸不是还有吗?真要去镇上啊?”
“朱砂快用完了,黄纸也不多了。”九叔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语棠既然拜了师,该给她置办一套趁手的家伙什。”
秋生听了,心里莫名有点雀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九叔看了他一眼,“下午文才看家,语棠刚养好身子,正好带她出去走走,认认路。说好的带她,你去喊喊她。”
秋生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他把剑往怀里一抱,蹭的一下站起来:“好嘞。”
“急什么。”九叔叫住他,“记得给你师妹说别急让她收拾收拾,一炷香后出发。”
秋生“哦”了一声,跑去谢语棠的门口。
一炷香后,谢语棠从屋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九叔托人从镇上买来的,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衬得皮肤雪白,穿在她身上倒显出几分英气。她把头发扎了两个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秋生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走吧。”九叔率先往外走。
谢语棠跟上,路过秋生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擦了一中午的剑,累不累?”
秋生脚步一顿,耳朵尖红了:“谁、谁擦了一中午?我就擦了一会儿!”
“哦,一会儿。”谢语棠拉长语调,冲他眨眨眼,“那一会儿是多久?从吃完饭到现在,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秋生被噎住,脸也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又不知道该怼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管我!”
谢语棠噗嗤笑出声,快走几步跟上九叔,留下秋生一个人在后面磨牙。
文才追到院门口,冲他们挥手:“早点回来啊!师妹回来给我带糖葫芦!”
“知道了!”谢语棠回头冲他摆手。
秋生落在最后,看着前面那姑娘轻快的背影,又想起她刚才那副狡黠的表情,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又冒了出来。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故意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并排走着。
谢语棠扭头看他一眼:“干嘛?”
“没干嘛。”秋生目视前方,“路这么宽,许你走不许我走?”
谢语棠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九叔走在最前面,仿佛对身后两个徒弟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的一点心思。
真是小孩心性。
从义庄到镇上,约莫要走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坑洼处还有积水。秋生走在谢语棠外侧,每当有牛车经过,就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挡一挡。谢语棠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好几次都是这样,心里有了点数,却也不点破,这秋生倒也不是那么冷漠的人。
“师傅,”她追上九叔,“咱们茅山的符箓,都是用朱砂画的吗?”
九叔点点头:“朱砂性温,能通神明,辟邪恶。画符用的朱砂,以辰州产的最好,又叫辰砂。”他顿了顿,“不过辰砂价高,寻常人家用不起,市面上卖的多数是普通朱砂,效力差些,但也够用。”
“那黄纸呢?有什么讲究?”
“黄纸取土德之色,能载灵气。”九叔耐心解释,“好的符纸,要用竹浆制成,经过九蒸九晒,才能吸纳符文中的法力。劣质纸一画就洇,画出来的符就是废纸。”
谢语棠听得认真,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秋生在旁边插嘴:“光记这些没用,得亲手画才知道。我第一次画符,画了三十多张,一张都没成。”
谢语棠看他:“后来呢?”
“后来师傅让我去抄《清静经》,抄了一百遍。”秋生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微妙,“抄完再画,就成了。”
谢语棠想象他苦着脸抄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秋生瞪她:“笑什么笑?等你画符的时候,说不定比我画得还烂!”
“那可不一定。”谢语棠冲他挑眉,“我好歹是美院学生,画画的底子还是有的。”
“美院?啥玩意儿?”
“就是……专门学画画的地方。”谢语棠解释。
秋生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一百年后”的玩意儿能比茅山秘传的符箓更难。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
任家镇比谢语棠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差点撞到她身上,被秋生眼疾手快拦了一下。
“看着点儿路。”秋生皱眉,冲那几个小孩的背影喊了一句,又扭头看谢语棠,“没事吧?”
谢语棠摇头:“没事。”
她打量着四周,有种奇怪的恍惚感——这些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画面,如今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混着马粪、炊烟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九叔带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福瑞堂”三个字,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画着太极图。
“就这儿。”九叔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草药混合着朱砂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见九叔进来,连忙起身拱手:“九叔来了!快请坐!”
“陈掌柜。”九叔回礼,“来买点朱砂和黄纸。”
陈掌柜笑着应了,一边去货架上取东西,一边打量着跟进来的谢语棠:“这位姑娘是……?”
“新收的徒弟。”九叔语气平淡,但谢语棠听出了一点骄傲的意味,“带她来认认门。”
“哎哟,九叔收徒了!”陈掌柜眼睛一亮,“恭喜恭喜!姑娘贵姓?”
“免贵姓谢。”谢语棠有礼貌地点头,“陈掌柜好。”
陈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点心塞给她:“头回见面,一点心意,别嫌弃!”
谢语棠愣住,不知该不该接。
九叔点点头:“陈掌柜给的,拿着吧。”
谢语棠这才接过,道了谢。陈掌柜又跟九叔聊起镇上的新鲜事,说东头王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西头李家的老爷子快不行了请了大夫云云。
秋生凑到谢语棠耳边,压低声音:“这老头话多,但人实在,卖的朱砂从不掺假。”
谢语棠点点头,把点心包好收起来。
九叔挑好了朱砂和黄纸,又买了一沓空白符纸、两捆檀香、一小瓶雄黄。陈掌柜一样样包好,算完账,又絮叨着让九叔常来。
出了福瑞堂,谢语棠忽然想起什么:“师傅,咱们茅山的符箓,是不是有很多种?”
“嗯。”九叔边走边说,“符分五类,天、地、人、神、鬼。寻常百姓用的平安符、镇宅符,属于人符;驱邪捉鬼用的,属于鬼符;再往上,还有召神遣将的天符、地符,那些不是你现在能学的。”
“那我先从什么开始学?”
“先从净身符开始。”九叔看她一眼,“画符之前,要先学会净身、净口、净心。这三净做不到,画出来的符就是花架子。”
谢语棠点头记下。
秋生在一旁搭腔:“净身符是最简单的,我当年学了一下午就会了。”
谢语棠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秋生挺了挺胸,“我天赋异禀,师傅都夸过。”
九叔轻咳一声:“老夫说的是‘你这孩子,天赋确实……不那么一般’。”
谢语棠听出九叔话里的停顿,噗嗤笑出声。秋生脸上挂不住,嘟囔道:“师傅您怎么拆我台……”
三人说说笑笑,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谢语棠想起文才的嘱托,停下脚步。秋生已经掏钱买了三串,一串递给谢语棠,两串自己拿着。
谢语棠愣了愣:“给我的?”
“你不是答应要给文才带吗?”秋生咬掉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这串你先吃,他的我给他拿着。”
谢语棠接过糖葫芦,看着上面晶莹的糖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味道比现代那些加了很多添加剂的糖葫芦纯粹得多。
“好吃吗?”秋生问。
谢语棠点头:“好吃。”
秋生“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耳根又红了,连忙加快脚步跟上九叔。
“师傅,你吃吗?”
“不吃。”
“尝一口吧。”
“臭小子,说了不吃不吃。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走在路上有损我形象。”
九叔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头也不回,只是那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松弛了许多。
夕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语棠看着地上并排的三道影子,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独自刷手机的深夜。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有师傅,有师兄,手里有糖葫芦,心里有归处。
“发什么呆?”秋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快走,天黑前得赶回去,不然文才那傻子该着急了。”
谢语棠回过神,快走几步跟上他。
“秋生师兄。”
“干嘛?”
“谢谢你。”
秋生脚步一顿,耳朵红得像糖葫芦上的山楂。他别过脸,语气生硬:“谢什么谢,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收买了?没出息。”
谢语棠笑出声,也不反驳,只咬了一口糖葫芦,甜味在舌尖蔓延。
回到义庄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
文才果然守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他们就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师妹!我的糖葫芦呢?”
谢语棠把特意留的那串递给他,文才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师妹最好了!”
秋生在旁边嗤笑:“是我买的。”
“哦,师兄也最好了!”文才改口得飞快,又凑到谢语棠旁边,“师妹,镇上好玩不?”
“好玩。”谢语棠把今天的见闻说给他听,文才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秋生站在一边,看着那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夜幕降临,义庄的灯亮了起来。
谢语棠坐在自己屋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九叔刚给她的《太上感应篇》。繁体字看得她眼睛疼,但心里却出奇地静。
窗外传来秋生和文才斗嘴的声音,隐约是在争谁先洗漱。九叔咳嗽一声,两人立刻安静了。
谢语棠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八个字上。
至于以后会怎样——
那就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