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观气
拜师仪式后的第三天清晨,谢语棠被九叔叫到义庄门口。
天还蒙蒙亮,雾气像一床浸了水的薄被,软塌塌地盖在任家镇外的田野上。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像是谁用毛笔蘸淡墨随意抹了一笔,还没等干透就又添了层水汽。九叔背着手站在门槛外,道袍的下摆被晨露濡湿了一小片,他却不以为意,只盯着远处出神。
“师傅,这么早?”谢语棠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还翘着几根。昨晚她熬夜背书,梦里全是拗口的古文在脑袋里转圈,跟念经的苍蝇似的嗡嗡嗡。
九叔没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看。”
谢语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还是雾。白茫茫一片,啥也没有。她眨了眨眼,又使劲眯了眯,除了雾气渐散、天色渐亮,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师傅,看啥?”
九叔这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看到了什么?”
“雾啊。”谢语棠老老实实回答,“还有山,还有树……哦,那边好像有个挑担子的货郎。”
货郎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由远及近。
九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看到的,人人都能看到。我问的是——你还能看到什么?”
谢语棠愣了。她盯着那个货郎看了半天,从头看到脚,从扁担看到箩筐,实在没发现任何异常。货郎经过义庄门口时还朝他们点了点头,九叔也点头回礼,等人走远了,她才试探着问:“他……有问题?”
“没问题。”九叔说,“但你错过了很多问题。”
他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排开:“方才那个人,你看出他今日运势如何?身体可有隐疾?家中可有变故?”
谢语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九叔把铜钱收回袖中,叹了口气:“你以为捉鬼降妖是见了鬼才动手?等你看得见鬼的时候,鬼也看得见你了。真正的本事,是在鬼还没成形、还没作恶之前,就看出端倪,防患于未然。”
他转过身,面对着谢语棠,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今天为师教你第一课——观气。”
“世间万物,皆有气。”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僵尸有尸气,妖有妖气。看得懂气,才能看得懂世间的门道。”
谢语棠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九叔指着远处那棵老槐树:“你看那棵树。”
谢语棠盯着槐树看了半天,叶子绿油油的,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她努力想看出点什么“气”,但眼睛都快瞪酸了,啥也没有。
“是不是啥也看不见?”九叔问。
谢语棠老实点头。
九叔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不见就对了。你才入门几天,要是就能看见气,那倒是见了鬼了。”他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递给谢语棠,“拿着这个,再看。”
谢语棠接过符纸,入手微温,能闻到淡淡的朱砂和墨汁混合的气味。她把符纸举在眼前,透过符纸看那棵槐树——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槐树周围,隐隐约约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雾气,像炊烟一样袅袅升起,却又凝而不散。
“看到了!看到了!”谢语棠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符纸差点掉地上。
九叔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符纸,瞪她一眼:“符箓不是这么糟蹋的!”他把符纸收回来,叠好放回袖中,“这是开光符,能帮你暂开天眼,但用一次废一张。一张符够普通人家半年生计,你要是这么个用法,为师这点家底撑不过三天。”
谢语棠讪讪地笑,但眼睛还盯着那棵槐树。刚才看到的气已经消失了,槐树又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她知道,那层青灰色的雾气真实存在过。
“那是什么气?”她问。
“槐树属阴,又长在路口,常年受行人踩踏、车马惊扰,积了些怨气。”九叔说,“但还没成气候,只是有点郁结。等哪天这团气变成黑色,开始往路边蔓延,那就得管了。”
谢语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九叔带着她在义庄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天色微明站到太阳升高,从雾气浓重站到雾散云开。期间路过了七八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骑着毛驴的老先生。
每过一个人,九叔就问谢语棠:“看到什么了?”
谢语棠每次都摇头。
九叔也不急,只是在她摇头之后,慢慢指点:“刚才那个货郎,你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没有?左肩高右肩低,说明他左边挑的东西重,右边轻。但你仔细看他扁担晃动的幅度——重的那头晃得反而小,轻的那头晃得大。为什么?”
谢语棠想了想:“因为他左边的东西虽然重,但放得稳?右边的东西轻,但没放好?”
九叔点头:“不止。你看他的影子。”
谢语棠低头看货郎拖在地上的影子,细长细长的,跟真人差不多。
“他影子的左肩位置,比右肩高了约一寸。但你刚才看他本人,左右肩只差半寸。”九叔说,“这说明什么?”
谢语棠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左边肩膀……有东西?”
九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点头:“记住这个人。半个月后你再去镇上,看他还活着没有。”
谢语棠心里一紧。那个货郎看起来明明很正常,有说有笑的,怎么就被师傅判了“半个月后看死活”?
她忍不住追问:“师傅,他到底怎么了?”
“他左肩扛的不是货,是债。”九叔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种影子比本人重的,多半是背了人命债。不是他杀了人,就是他亲人杀了人,他替人背着。那东西压在他肩上,久了,会把他的阳气一点一点磨掉。”
谢语棠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九叔身边靠了靠。
九叔看她一眼:“怕了?”
谢语棠老实点头。
“怕就对了。”九叔说,“知道怕,才会用心学。我当年学观气,被师傅带去乱葬岗蹲了整整三个月,每天从日落到日出,就盯着那些坟头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你现在有开光符帮忙,已经比我当年容易多了。但记住,符是死的,眼是活的。符帮你看见,你得学会不用符也能看见。”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九叔带着谢语棠在义庄周围转悠。他指着一块石头说“看它的气”,指着一条小河说“看水的走向”,指着一户人家的屋顶说“看炊烟和青烟的区别”。
谢语棠看得眼花缭乱,脑袋里塞满了各种“气”——石头有气,河水有气,连茅厕都有气!九叔说茅厕的气是浊气,跟鬼气不一样,但要是浊气太盛,也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那义庄有气吗?”谢语棠问。
九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说呢?”
谢语棠盯着义庄看了半天——这是她住了快十天的地方,破旧的瓦房,斑驳的墙壁,院子里晾着秋生的破褂子和文才的臭袜子。但透过开光符再看,义庄上空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口倒扣的大钟,把整个院子罩在里面。
“这是……”
“祖师爷的庇佑。”九叔说,“义庄是停死人的地方,没有这点气,早被脏东西占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语棠还沉浸在那个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端着碗发呆,筷子戳着米饭,一下一下,就是忘了往嘴里送。
文才凑过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师妹?师妹!你咋了?中邪了?”
谢语棠回过神,白他一眼:“你才中邪了!我在想事儿。”
秋生端着一碗面从厨房晃出来,闻言嗤笑一声:“想啥呢?想师傅教的那套‘观气’?得了吧,我当年学的时候,蹲了三个月啥也没看见,后来才发现——师傅那是骗人的!”
九叔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他:“哦?骗人的?”
秋生脖子一缩,讪笑:“不是,师傅,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说,这个观气吧,得靠缘分,靠悟性,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那你学会了吗?”九叔问。
秋生讪讪地笑,不说话了。
文才在旁边补刀:“他没学会。他蹲了三个月,回来跟师傅说看见鬼火了,结果是坟头磷光。师傅气得打了他一顿。”
秋生踹他一脚:“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谢语棠看着两人打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问九叔:“师傅,秋生师兄和文才师兄,他们当初也学观气了吗?”
九叔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学了。秋生学了三年,才算勉强入门。文才……”
他看了一眼正在挨揍的文才,叹了口气:“文才学到现在,还是只会看‘有没有鬼’,看不出‘什么鬼’。”
文才从秋生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委屈巴巴:“师傅,我看得出来!前天那个王婆子家的,我就看出来是老鼠!”
“老鼠用你看?”九叔瞪他,“王婆子自己都看见了!”
谢语棠噗嗤笑出声。
下午,九叔让谢语棠自己练。他说观气这门功夫,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看,一直看,看到眼睛酸了歇一会儿,歇好了接着看。
谢语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义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开光符——九叔给了她三张,说三天之内用完,三天之后就得靠自己。
她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看。卖菜的妇人,挑担的樵夫,赶牛的车把式,追着蝴蝶跑的小孩……每一个人透过符纸看过去,都带着不同的颜色。有的灰蒙蒙,有的白惨惨,有的隐隐发黄,有的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看得入迷,连太阳西斜都没注意到。
“看够了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谢语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秋生。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壶水,递过来:“喝点水,别中暑了。”
谢语棠接过水壶,灌了两口,发现秋生没走,反而在她旁边蹲下来。
“看到啥了?”他问。
谢语棠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收摊的货郎:“那个人,气是灰白色的,还带着点黑点。”
秋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他老婆刚死,守丧期还没过。那黑点是丧气。”
谢语棠惊讶地看着他:“你看得见?”
秋生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学了三年,你以为我是文才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才学一天,能看出丧气,已经很不错了。我当年……咳,算了,不提当年。”
谢语棠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嘴上不说。她继续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秋生就在旁边蹲着,偶尔指点一两句——“那个是酒气,那人是酒鬼”“那个是财气,但不是正财,是偏财”“那个你别看,那是窑姐,气杂得很,你现在看不懂”。
谢语棠越看越上瘾,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意犹未尽地收起符纸。
秋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该做饭了。师傅说今晚吃面,你会做吗?”
谢语棠瞪他:“凭啥我做?”
“文才做饭太难吃了。”秋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在这儿陪你看了一下午,教你那么多,你不得表示表示?”
谢语棠被他气笑了,但还是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秋生师兄。”
“嗯?”
“谢谢。”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少废话,多放点肉!”
晚上躺在床上,谢语棠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各种“气”——灰的白的黄的红的,像调色盘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突然想起师傅早上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本事,是在鬼还没成形、还没作恶之前,就看出端倪。”
原来师傅教的不只是“看鬼”,而是“看人”。看人的气运、看人的祸福、看人的生死。那个肩上压着债的货郎,半个月后是死是活?那个身上带着丧气的男人,能不能走出丧妻之痛?那个泛着红光的小孩,将来会不会有出息?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她开始学会“看”了。
远处传来秋生和文才的说话声——两人又在抢被子,吵吵嚷嚷的,跟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谢语棠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