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想家了吧
马车停在义庄门口的时候,谢语棠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个歪歪扭扭的院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两扇永远关不严实的木门——它们就这么杵在那儿,和离开前一模一样,像等着他们回来的老人。
“到了到了!”文才第一个跳下车,动作太大,裤腿被车厢上的钉子勾了一下,刺啦一声,本来就有补丁的裤子又多了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垮下来,“我这条裤子是招谁惹谁了?”
“招你了。”秋生跳下车,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谁让你穿它去钻僵尸窝?”
“那不是没别的裤子吗!”
“那就少蹦跶。”
谢语棠扶着车辕下来,听见这段对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九叔最后一个下车,付了车钱,转身看着三个徒弟在门口斗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些,那是笑纹,只是藏得深,不仔细看不出来。
“进去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别杵在门口丢人。”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香灰、陈年木头、还有后院那口老缸里腌着的咸菜。这味道第一次闻的时候,谢语棠觉得又怪又冲,恨不得天天开窗通风。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居然觉得……挺香的。
这就是家的味道吧。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了半院,树干上还有秋生小时候刻的字——歪歪扭扭的“秋生到此一游”,被九叔骂了三天,但也没抹掉,就那么留着,像个赖着不走的记号。
厨房的烟囱还是有点歪,上次下大雨漏了,九叔爬上去修过,修完更歪了。但没塌,就那么倔强地歪着,每次做饭冒烟的时候,烟就斜着飘,像在跟老天爷打招呼。
墙角那堆坛坛罐罐还在,腌着萝卜、咸菜、还有一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酱。文才去年偷偷打开闻过,差点当场送走,从此再也不敢碰那坛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谢语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个多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喂僵尸,怎么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学会了掐诀,学会了画符,学会了怎么降伏僵尸。
她也学会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把这里当成家。
“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水囊递到她面前。
谢语棠转头,看见秋生站在旁边。他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有红血丝,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她。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谢语棠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想家了吧。”秋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谢语棠愣了一下。
秋生看着她,难得正经:“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我小时候想爹娘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语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在想家。
但不是想他以为的那个“家”。
她在想另一个世界,想那个堆满画材的宿舍,想那个永远赶不完的毕设,想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家人和朋友。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说。
“行了,别想了。”秋生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家就在这儿呢。那棵歪脖子树,那个歪烟囱,还有那个——”他指了指正在往屋里搬东西的文才,“那个裤子上永远有洞的,不都是你家人吗?”
谢语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文才正抱着一个大包袱往屋里走,包袱太大,挡着脸,他看不见路,一脚踢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包袱飞出去,人也趴在地上。
“哎哟——”
秋生捂住脸:“太丢人了,别说是我的家人了。”
谢语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但秋生听见了。
他转头看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吧。”他说,“帮忙搬东西。别让文才一个人糟蹋。”
两个人走过去,一人一边,把文才从地上捞起来。
文才揉着膝盖,一脸委屈:“这门槛针对我,上次也是它绊的我。”
“门槛不会动。”秋生说,“是你自己不长眼。”
“它就会!它每次看见我都伸腿!”
“门槛有腿吗?”
“说不定有呢!只是咱们看不见!”
谢语棠听着这两个活宝斗嘴,一边笑一边把散落的包袱捡起来。
阳光落在那堆包袱上,落在文才的破裤子上,落在秋生那张欠揍的脸上,落在她自己弯着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