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月下的糕点
谢语棠做完那碟桂花糕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做。
厨房里还飘着热气,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她用筷子把糕点一块块夹出来,码在青花瓷碟里,桂花蜜的甜香混着米面的清气,在夜里格外分明。
九叔早就歇下了。文才下午多画了五十张符,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只有秋生的房里还亮着灯。
谢语棠端着碟子走到他门口,刚要敲门,又停住了。
这算什么?
奖励他?他今天确实进步挺快,那张镇尸符画得比上周工整多了,九叔看了一眼,虽然没夸,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连他画符进步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门忽然开了。
秋生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本书,看样子正准备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你……”秋生看着她手里的碟子,“这是?”
谢语棠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
秋生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金黄的,方方正正的,上面还撒着几粒桂花。热气从糕点上冒起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他抬头看谢语棠。
她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月光,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话。
“给我的?不是明天做吗?”他问,声音有点傻。
“不然呢?”谢语棠别过脸,“这大半夜的,我还能给鬼送?”
秋生捧着那碟糕点,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往里让了让:“那……你进来坐?”
谢语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进了门槛。
秋生的房间她来过几次,都是白天来拿东西。夜里进来是头一回——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晃活了。墙角堆着画废的符纸,桌上有半杯凉茶,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乱得像遭了贼。
“乱。”秋生讪讪地笑,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床里推了推,“坐,坐这儿。”
谢语棠在桌边坐下。秋生把糕点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
“吃啊。”谢语棠说。
秋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在舌尖化开,糕体软糯,不粘牙。
“好吃。”他说,又咬了一大口。
谢语棠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吃得香,心里就高兴。
秋生咽下一口,忽然问:“你怎么想起来现在做的?”
谢语棠想了想:“下午画符的时候,你那张镇尸符,画得比上周好多了。”
秋生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嗯。”
“那我画废的那三十多张呢?你不奖励奖励?”
谢语棠瞪他一眼:“想得美。画废的还想奖励?”
秋生笑了。他把糕点放下,看着她,眼里的光软得像要化开。
“小师妹。”
“嗯?”
“你……你其实不用这样的。”
谢语棠没说话。
秋生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帅府回来你就一直……”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耳根慢慢红起来。
谢语棠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油灯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攥着糕点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你……”秋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你对我,是不是…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两人同时转头。
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两只眼睛绿莹莹的,正盯着他们看。
谢语棠噗嗤笑了。
秋生那口气泄了,红着脸去赶猫:“去去去!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叫什么!”
黑猫跳下窗台,跑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嘲笑什么。
秋生转回来,刚才那点勇气已经跑光了。他讪讪地坐回去,拿起糕点又咬了一口。
谢语棠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又清晰了几分。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是谁?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什么时候会回去?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消失?也不知道。
如果说了,到时候却走了,那算什么?
可如果不说的,万一哪天真的走了,会不会后悔?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心里乱成一团。
“小师妹。”秋生忽然叫她。
谢语棠抬头。
秋生把那碟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吃一块。你做的,你还没尝呢。”
谢语棠低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确实好吃。桂花蜜是她前些日子自己熬的,火候刚好,不苦不涩。
“好吃吧?”秋生问。
“嗯。”
“那以后……”他顿了顿,“以后你还做不?”
谢语棠看着他。
油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最简单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看你表现。”她说,“画符进步了才有。”
秋生眼睛一亮:“那我明天多画五十张!”
“画废的不算。”
“我认真画!”
两人都笑了。
笑声飘出窗外,飘进夜色里。那只黑猫蹲在远处的墙头,又喵了一声,这回像是在附和。
秋生送她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义庄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谢语棠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碟糕点,还剩三块,他没舍得吃完。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练功。”
“嗯。”秋生点头,却没动。
谢语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回去,想站在他面前,想把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接过来。
但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师妹!”
她回头。
秋生站在月光下,那碟糕点被他举起来,晃了晃。
“好吃!”他说。
谢语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厉害。
她伸手捂住心口,那里又烫又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有看月亮,只是看着那片光,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隔壁,秋生回到桌边,把剩下的三块糕点又端起来看了一遍。
一块一块,方方正正,金黄金黄的。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要是没那只猫就好了。
但转念一想,要是说了,她会不会被吓着?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碟糕点,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也吃了,然后把碟子端到水盆边,轻轻洗干净,擦干,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明天要还给她。
不对,明天还要用它装好吃的给她。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坐在桌边的样子,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可他脸烫得厉害。
窗外,那只黑猫又喵了一声。
秋生没赶它。
他听着那声猫叫,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
文才起来的时候,发现秋生已经在院子里站桩了。
太阳刚露头,晨露还没散,秋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扎着马步,双手平举,眼睛闭着,一脸的严肃。
文才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秋生?”他凑过去,“你干嘛?”
“练功。”秋生眼睛都不睁。
文才抬头看看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正想再问,谢语棠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
“吃饭了。”
秋生刷地收了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文才看着他的背影,愣在原地。
这……
这是同一个人?
他挠挠头,也跟了过去。
托盘里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秋生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碟子。
青花瓷的,和昨晚装糕点的那个一模一样。
谢语棠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什么?吃啊。”
秋生“哦”了一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的味道。
可他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上去了。
文才看看他,又看看谢语棠,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九叔端着碗,看了两个徒弟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喝粥。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