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中元将近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底。
谢语棠发现,最近几天的九叔有点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后院练功,要么在堂前打坐,要么叼着烟杆看三个徒弟折腾。但这几天,他总是往外跑,今天去镇上买黄纸,明天去集市挑竹篾,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扛回来一捆捆的香烛。
义庄的院子里,渐渐堆起了小山。
“师傅,这是要干嘛?”文才看着那一堆黄纸竹篾,挠挠头,“过年还早着呢。”
九叔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红纸递给谢语棠:“看看。”
谢语棠接过来,一眼扫过去,愣住了。
“元宝……三万六千个?”
“对。”
“印钞……两万张?”
“对。”
“还有这些……纸钱、纸衣、纸马……”谢语棠抬起头,“师傅,这是要开纸扎店吗?”
九叔难得地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天,那天的颜色很淡,淡得像褪了色的旧衣裳。
“中元节快到了。”他说。
谢语棠愣了一下。
中元节。
七月十五。
鬼门开。
她当然知道这个节日。
在另一个世界,这是个需要早早回家的日子,长辈会叮嘱“晚上别出门”,街角会有烧纸钱的火光。但那对她来说,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就像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一样,是个有点神秘的、却从不真正在意的日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的鬼节,是真的会来鬼的。
“地府阴差托的差事。”九叔点了烟杆,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每年这个时候,他们忙不过来,阳间有人愿意帮忙准备的,他们就省点力气。这些元宝印钞,是烧给那些无主孤魂的。”
“无主孤魂?”秋生凑过来。
“就是没人祭拜的。”九叔说,“死了没人烧纸,在下面过得苦。中元节放他们出来,要是能收到点东西,也算是点念想。”
他说得平淡,谢语棠却听得心里发堵。
没人祭拜的孤魂。
死了都没人惦记。
她想起穿越前刷过的那些视频,那些孤独死去的老人,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原来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这样的人,活着没人管,死了没人念。
“那咱们赶紧动手吧。”她挽起袖子,“三万多个元宝,得叠到什么时候?”
九叔看她一眼,眼里有笑意:“急什么,还有三天呢。”
三天。
谢语棠算了算,三万六千个元宝,三天,平均一天一万两千个。她看看那堆黄纸,又看看自己这双手,深吸一口气。
“干!”
叠元宝是个磨性子的活。
谢语棠以前觉得自己的耐心还行,毕竟学美术的人,画一幅画坐几个小时是常事。但叠到第一千个元宝的时候,她开始怀疑人生。
一张黄纸,折过来,翻过去,压平,撑开。
再一张黄纸,折过来,翻过去,压平,撑开。
同样的动作,重复一千遍。
“手酸吗?”秋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语棠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对面,手里也拿着黄纸。他叠得慢,但认真,每一下都压得实实的。
“酸。”她老实承认,“你呢?”
“酸。”秋生咧嘴,“但能怎么办,师傅交代的活,哭着也得干完。”
谢语棠笑了。
秋生看着她笑,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堆黄纸上。光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义庄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文才在院子里唉声叹气的声音,他被九叔派去糊纸衣了,一个人对着那堆白纸,嘴里念念有词。
“文才在念叨什么?”谢语棠侧耳听了听。
秋生也听了听,然后笑了:“他在数数。”
“数什么?”
“数自己糊了多少件。”秋生压低声音,“他怕师傅抽查,想提前算好,到时候好交差。”
谢语棠想象着文才一边糊纸衣一边念念有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秋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笑着,笑着笑着,又低下头继续叠。
沙沙,沙沙。
纸张在手里翻转,元宝在桌上堆积。那些黄纸折成的元宝,一个个鼓着肚子,排着队,渐渐从桌面蔓延到凳子上,又从凳子上蔓延到地上。
谢语棠叠着叠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秋生。”
“嗯?”
“你叠过元宝吗?以前?”
秋生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低头看着那个刚叠到一半的元宝,沉默了一会儿。
“叠过。”他说,“每年都要帮师傅只不过都没有今年多。”
谢语棠看着他:“那你来义庄之前呢?”
秋生继续叠,声音很轻:“没有,我娘不让。她说这些是给死人的,活人碰多了不吉利。所以每年中元节,都是她一个人叠,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但那笑容有点涩。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不叠了。没人叠,也没人看。”
谢语棠心里软了一下。
她想起秋生说过,他是小时候被九叔收入门下的。他爹娘是什么时候不在了,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那现在呢?”她问,“不怕不吉利了?”
秋生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点心疼,一点点温柔,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
秋生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叠。
“现在有你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飘浮的灰尘,“你叠,我就叠。”
谢语棠愣住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快了一拍,两拍,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叠。
沙沙,沙沙。
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窗户这边移到了窗户那边。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移,从这边移到了那边,最后拉得长长的,斜斜地躺在地上。
文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抱着一堆糊好的纸衣,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不行了……”他哀嚎,“三百七十八件!我糊了三百七十八件!手指头都秃噜皮了!”
秋生头也不抬:“才三百多件,我小师妹都叠了八千多个元宝了。”
文才瞪大眼睛看向谢语棠,看着她面前那堆成小山的元宝,再看看自己那堆纸衣,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师妹……你是人吗?”
谢语棠抬头,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妖怪。”文才认真地说,“叠元宝的妖怪。”
秋生一脚踹过去:“会不会说话?”
文才躲开,嘿嘿笑:“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谢语棠看着他们两个闹,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九叔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包东西。
“这是什么?”文才凑上去。
“香烛。”九叔把东西放下,“中元节那天要用。”
他说着,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战果”——元宝堆成三座小山,印钞摞成厚厚一沓,纸衣纸马整整齐齐码在墙角,香烛摆在桌上,红红绿绿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九叔点点头:“还行。”
文才眼睛一亮:“师傅,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歇?”九叔看他一眼,“这才刚开始。明天开始糊纸箱,装元宝用的。还有纸扎的童男童女,也得做。”
文才的脸垮下来。
秋生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保重。”
文才瞪他:“你怎么不说节哀?”
“我叠元宝。”秋生安慰道,“小师妹也叠元宝。你糊纸衣,各安天命,都没闲着。”
文才气得直跺脚,转身去找谢语棠诉苦。谢语棠正把叠好的元宝往筐里装,头也不抬地说:“师兄你也可以叠元宝啊,我又没拦你。”
文才看看那堆黄纸,又看看自己那双糊纸衣糊得发红的手,想了想,还是觉得糊纸衣轻松点。
“算了。”他嘀咕,“我还是糊我的纸衣吧。”
谢语棠笑了。
九叔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徒弟,看着那堆元宝印钞,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点笑意。
谢语棠装完最后一筐元宝,直起腰,看见九叔站在那儿。
“师傅。”她走过去,“今天这些行吗?”
九叔看看她,看看那一地的“战果”,点点头。
“叠的不错,今天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辛苦你们了。”
谢语棠愣了一下。
九叔很少说这种话。他向来是有什么事就吩咐,吩咐完了就做,做完了就下一个。夸人的时候有,但像这样认真说“辛苦”的时候,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
“不辛苦。”她说,“应该的。”
九叔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那东西闪了闪,很快就隐没了。
“去吃饭吧。”他说,“秋生今天买了菜,在厨房准备做着。”
谢语棠点点头,转身要走。
“语棠。”九叔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九叔站在暮色里,晚风吹着他的衣角,他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些,眼睛却比白天更亮了些。
“你……”他顿了顿,“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谢语棠愣住了。
这里?
她看看四周,破旧的院子,老槐树,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缸,墙角堆着的元宝印钞,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一缕炊烟。
秋生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她看过来,又缩回去了。
文才蹲在院子里数纸衣,嘴里念念有词。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慢慢爬上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九叔。
“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里挺好的。”
九叔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去。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刚才九叔那个问题,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不是义庄怎么样,是这里。
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叠了一万多个元宝,指节有点酸,掌心有点红,但心里是满的。
满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满的,但确实是满的。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秋生又在探头了,这次被文才发现了,文才大声喊着:“秋生你在那儿鬼鬼祟祟干嘛呢?是不是想偷吃?”
“谁偷吃了?我看看火!”
“看火?火在厨房里,你在门口能看见?”
“你管我!”
谢语棠笑了。
她迈步向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元宝印钞。
暮色里,那些金灿灿的元宝堆成小山,那些印钞摞得整整齐齐,那些纸衣纸马静静地靠在墙角。
明天,它们会被装进纸箱,贴上封条,等着中元节的到来。
然后被烧掉。
变成烟,飘向另一个世界。
送给那些没人惦记的孤魂。
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谢语棠忽然觉得,叠元宝的手,好像没那么酸了。
厨房里,秋生正在手忙脚乱地切菜。刀工惨不忍睹,萝卜被他切得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方有的圆,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东倒西歪地躺在案板上。
“我来吧。”谢语棠走过去,接过刀。
秋生讪讪地让开,站在旁边看着。
她的手很稳,刀起刀落,萝卜片变得整整齐齐。
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了。
厨房里,灶火正旺。
萝卜下锅的声音滋滋响,香气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