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文才的戏瘾
午后的义庄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不是那种让人心静的安静,是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空气黏稠稠的,粘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院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叫两声歇三声,像是被这鬼天气抽干了精气神。
谢语棠蹲在屋檐下清点元宝。
面前摆着两大筐,左边那筐是昨天叠好的,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踏实;右边那筐空着一半,旁边还散着几沓没动的黄纸。
她数了三遍,叹了口气。
还差一百三十六枚。
明明觉得叠完了,今天一清点才知道,离阴差要的数目还差一点儿。九叔说过,地府那边也有账本,数目对不上,阴差面上不好看,来年办事就没那么顺畅了。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黄纸,开始叠。
手指已经有点麻了,但她没停。
“小师妹,喝口水。”
一杯凉茶递到面前。
谢语棠抬头,秋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粗瓷碗,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自己额头上也凝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腮边挂了一会儿,啪嗒掉在衣领上。
“你怎么不去歇着?”谢语棠接过碗,“下午最热的时候,中暑了怎么办。”
“你还知道热?”秋生在她旁边蹲下,“我看你从吃完午饭坐到现在,动都没动过。”
谢语棠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苦味,应该是秋生早就泡好晾凉的。一口下去,喉咙里那股黏腻的感觉散了些。
“还差多少?”秋生看着那沓黄纸。
“一百三十六枚。”谢语棠说,“以为够了,刚刚一数还差一截。”
秋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黄纸。
“你干嘛?”
“帮你叠。”秋生理直气壮,“两个人快一点。”
谢语棠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折第一下,折歪了;第二下,角对不齐;第三下,元宝的形状出来了,但是个歪脖子元宝,头重脚轻,立都立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秋生瞪她,“我很认真了!”
“没笑。”谢语棠敛了笑,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歪元宝,拆开,重新折,“你看,这边要对齐,这边要压平,翻过来的时候手要稳……”
秋生凑过来看。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谢语棠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也不难闻,就是热天里活人该有的味道。
“懂了没?”她叠好一个,递给他看。
“懂了。”秋生接过新的黄纸,开始叠。
第二个还是歪的。
但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能立住了。
谢语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师兄!师兄!”
文才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跑进院子,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你们猜我刚才听说什么了?”
“什么?”秋生头也不抬,继续跟手里的黄纸较劲。
“镇上今晚有唱戏的!”文才一屁股蹲下来,凑到两人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我刚才出去买盐,听见街上的人在说,今晚来了个戏班子,要唱《目连救母》!”
“唱戏?”秋生终于抬起头。
“镇上要赶会,有唱戏的!”文才兴奋得声音都高了,“一年就这一回!听说那戏班子可厉害了,扮上妆往台上一站十分出彩,镇上的人都会去看!”
他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戏有多刺激。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叠元宝。
“咱们去看看呗?多热闹啊!”文才凑到秋生跟前,“咱俩一起去!好不容易忙完这一阵,出去透透气!”
秋生没吭声,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语棠。
她低着头,手指翻飞,一个元宝成形,扔进筐里,又抽出一张新的。
“去吧去吧!”文才拽他袖子,“你都在义庄憋了多久了?再不出去透透气,你都要长毛了!”
“你才长毛。”秋生抽回袖子。
“那你去不去啊?师兄…和我一起呗……”文才不停的怂恿着秋生。
秋生又看了一眼谢语棠。
她还在叠,一个接一个,没抬头。
“我再想想。”他说。
“还想什么啊!”文才急得抓耳挠腮,“今天不去就得等明年了!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咱们又在哪儿抓僵尸呢!”
他站起来,拽着秋生的胳膊往上拉:“走走走,换衣服去,一会儿天黑了就赶不上开场了!”
秋生被他拽得站起身,踉跄了两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语棠还蹲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沓黄纸,手指翻飞,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后脖颈晒得微微发红。
秋生的脚步顿住了。
“文才。”他挣开文才的手,“你先去。”
“啊?”文才愣住了,“你不去?”
“我晚点再说。”秋生已经蹲回去了,重新拿起那张黄纸,“你先去,给我占个座。”
文才看看他,又看看蹲在原地的谢语棠,忽然“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那一声“哦”里,什么味儿都有。
“行吧行吧。”他摆摆手,转身往院门走,“那我先去了,你爱来不来。”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着谢语棠喊了一嗓子:“小师妹,你俩叠完元宝一起来,可热闹了,我给你也占座。”
谢语棠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什么一起?”她问。
“没什么没什么!”文才赶紧摆手,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语棠看着秋生,秋生低着头叠元宝,叠得比刚才还认真。
“文才要去干什么?”她问。
“哦,他说今天镇上有赶会的。”秋生头也不抬,“想去凑热闹。”
“赶会?”
“就是那种……小摊小贩凑一块儿,卖东西的,杂耍的,挺热闹。”秋生说得含含糊糊,“他那人就喜欢凑热闹,不用管他。”
谢语棠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又低下头叠元宝。
但心里飘过一丝异样。
赶会?
中元节前有赶会吗?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来这个世界才三个多月,很多习俗还不清楚,也许民国时期就是这个规矩吧。
她没再细想,继续叠元宝。
太阳一点点西斜。
院子里的阴影越拉越长,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爬到了西墙根,又从西墙根爬上屋顶。空气里那股黏稠的热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味的晚风。
元宝还剩最后几个。
秋生已经叠得有点样子了,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元宝了。他自己也挺得意,每叠好一个就往筐里一扔,扔完还瞟谢语棠一眼,等表扬。
谢语棠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弯着。
弯得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圈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涟漪。
最后一枚元宝叠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谢语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皱了皱眉。
“累了吧?”秋生也站起来,“进屋歇会儿,我去做饭。”
“你做饭?”谢语棠挑眉,“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秋生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做过。”
谢语棠想了想,除了刚来义庄的时候熬的粥不错,后边做的饭简直是惨不忍睹,决定还是算了。
“我来吧。”她说,“你烧火。”
两人进了厨房,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还算默契。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秋生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谢语棠切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菜炒好了,饭也熟了。
九叔从外面进来,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问:“文才呢?”
谢语棠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文才好像一下午都没回来。
“他……”秋生也愣了,“他去看戏了。”
“看戏?”九叔眉头一皱,“看什么戏?”
“就镇上的戏。”秋生说,“他说今天有唱戏的,去凑热闹。”
九叔的脸色变了。
“什么戏班子?”
“不知道,就说是中元节镇上赶会有唱戏的……”秋生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九叔猛地站起来。
“坏了!”
谢语棠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鬼戏!”九叔脸色铁青,“中元节的戏,是给鬼唱的,不是给人听的!他到现在没回来,怕是出事了!”
鬼戏。
给鬼唱的。
不是给人听的。
这几个字在谢语棠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撞开了某个记忆的阀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秋生。
秋生也看着她,脸色发白。
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去找他!”
谢语棠说完这句话,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鬼戏,中元节,文才去看戏出事……
这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她愣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远处,隐约有锣鼓声传来。
“法眼观见孝子心,”
“救母欲往地府寻。”
“驾起祥云灵山往,”
“慈航引路指迷津。”
那是戏班子开唱的声音。
而文才,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ps:不知道有没有读者宝宝看过《朝雪录》,里面有一个故事有关戏剧目连救母,那个戏腔炒鸡有恐怖氛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师伯也快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