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先救文才(修)

秋生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根手指抖动的幅度，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一下一下地抽。

那四张符纸捏在他的手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戏台两侧。

是那四个穿黑衣服的鬼差，锁链拖在地上，哭丧棒斜斜地垂着，脸上一团死气，眼珠子却活泛得很一直来回盯着台下的那些鬼影。

鬼差！

谢语棠觉得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顺着脖颈淌下去，激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不是电影！

不是哪个片场搭的布景！

不是导演喊一声“卡”就能散场的东西！

鬼魂是真的，鬼差是真的，秋生手里那四张符纸也是真的。

贴上去会怎样？

谢语棠的脑海里像有人提前在她颅骨里放了一卷胶片，画面一帧一帧地跳：锁链断，鬼差倒，群鬼乱窜，阴司问罪。血光，全是血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那股凉气又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臂内侧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胛，钻进胸腔里，绞着她的气管。

秋生已经迈步了。

他绕过文才，绕过那个紫衣女鬼，绕过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看戏的鬼魂，脚步稳稳当当的，像在走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路。

灯笼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黑乎乎地铺在地上，头顶那截几乎要触到谢语棠的脚尖。

谢语棠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脚底下却像浇了铁水，手像灌了铅，喉咙像被铁箍掐着，整个人像钉在戏台下的泥地里。

不对！

她不是来当观众的！

她来到这里，就是因为看不下去九叔的结局。

她现在有法力，她能改变！

这个念头从胸腔里那团棉花底下拱出来，像根烧红的铁条，硬生生把那股凉气捅了个窟窿。

从丹田里腾起一股热气，滚烫的，顺着血管往上冲，冲过胸口，冲过喉咙，在颅腔里炸开。

手诀同时在脑海中浮起来，清晰无比。

清心诀。

接着谢语棠的手指自己动了，比脑子还快。

一道看不见的力从指尖射出去，穿过那些半透明的鬼影和空气里飘着的纸灰，直直地钉在了秋生的后背上。

秋生的脚步顿住了。

像走夜路的人一脚踩空，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又硬生生刹住。

他肩膀绷紧又松开，整个人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喘了一下。

然后秋生低头看到了手里的符纸。

四张，叠得整整齐齐。

黄纸红字，朱砂的颜色在灯笼光下暗沉沉的，像干涸的血。

他的手还在抖，像一个人从梦游里被叫醒，发现自己正站在楼顶边缘，脚尖已经探出了半寸。

后怕，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慢慢转过身，谢语棠走到他身后，三五步的距离。

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指尖那点金光正在散，像热灰里的最后一点红。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秋生看看她，又低头看手里的符纸。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他的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刚才……”

“师兄！把符收起来！”谢语棠的声音低到只有秋生能听见。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秋生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地把符纸塞回怀里，手指还在抖。

“先救二师兄！”谢语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秋生转头看了一眼。

文才站在小丽身边，脸色青白，眼神发直，脸上的表情像被浆糊糊住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小丽站在他旁边，还在笑，笑容里的天真已经褪了大半，像一张被汗浸湿的画，颜色正在往下淌。

“这事不对！”谢语棠盯着小丽，话却是对秋生说的，“那女鬼在骗咱们！”

秋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脸色更难看了。

“今晚咱们要是帮她定了鬼差，可就真给师傅惹了大麻烦了！”谢语棠盯着小丽，目光冷得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器物，里里外外地看，不错过任何一条裂纹。

小丽远远的被她看得笑不出来了。

她的脚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脚尖绷着，没有影子。

灯笼光照过来，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铺出一片空荡荡的黄。

谢语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剩一丝气音：“师兄，你看她，站在那里一丝慌张害怕都没有，也没有想着赶紧跑，反而一直等着。她等什么呢？”

秋生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眼睛盯着谢语棠的侧脸，盯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等我们定鬼差。”他说。

“对……”谢语棠轻轻吐了口气，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带了出来，“我们替她定了鬼差，这些游魂如果趁机全跑了，那这口锅扣下来，咱们义庄甚至整个茅山就跑不掉了。”

谢语棠转过身面对着秋生，灯笼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眼睛炯炯有神。

“不要再听她说谎，咱们先带文才师兄走。”

秋生嘴唇动了动，像在琢磨她的话。

片刻之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朝文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