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管好你徒弟(修)
第二天一早,谢语棠是被秋生的喷嚏声吵醒的。
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秋生裹着被子靠在老槐树底下,鼻子红通通的,头发被露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天刚蒙蒙亮,院墙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草叶上全是水珠子,亮晶晶的,踩上去吱吱响。
“感冒了?”谢语棠走过去。
秋生抬头看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没有你打什么喷嚏?”谢语棠蹲下来,伸手贴了下他的额头。
秋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有点热。”谢语棠说,“进屋去,别坐这儿了。”
秋生裹紧被子,嘴硬道:“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等师傅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该骂你了。”谢语棠伸手去拉他。
秋生被她拽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嘴里还在嘀咕“真没事”,但步子已经跟着她往屋里走了。
九叔的房间门开着,人已经起来了。
谢语棠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九叔正坐在桌边擦他的桃木剑。
那柄剑跟了他好多年,剑柄被盘得发亮,剑身上有几道淡淡的划痕,都是斩妖除魔留下的。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块旧布在剑身上来回移动。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秋生身上停了一下:“病了?”
“没有!”秋生立刻站直了,“师傅,我真没事。”
九叔没说话,低头继续擦剑。
谢语棠把秋生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冲了碗姜汤。
她往里面多搁了半勺红糖,搅了搅,端到秋生面前。
“喝。”
秋生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姜汤,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眼睛熏得亮晶晶的。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偷偷抬头看谢语棠一眼。
谢语棠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见他看过来就瞪他:“快喝,看什么看。”
秋生笑了一下,把姜汤喝完了。
文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秋生坐在堂屋里喝姜汤,嗓门一下子亮了:“师兄,你昨晚真在院子里睡了一夜?我还以为你半夜会溜回去呢!”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怂。”秋生把空碗递给他,“去,洗了。”
文才接过碗,撇了撇嘴,往厨房走。
经过谢语棠身边时,他小声问:“小师妹,那个女鬼……她白天出来吗?会不会突然从哪儿冒出来吓人?”
“她白天不出来。”谢语棠说,“你少自己吓自己。”
文才半信半疑地走了,进了厨房还特意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确认院子里没有影子才敢开灶火。
九叔从房间里出来,桃木剑已经挂回墙上,只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他走到堂屋中间,看了看三个徒弟。
“我去找石坚。”他说。
秋生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师傅,我跟你去!”
“我也去!”文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洗碗布。
谢语棠没说话。
九叔看向她:“你们留下。”
“师傅!!!”秋生急了。
“你去了能干什么?”九叔扫了秋生一眼,“你现在这身体,去了也是拖累。”
秋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的脸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急的。
谢语棠站在旁边,也不帮腔。
她当然知道九叔为什么不让秋生去,不是为了照顾秋生的身体,是因为这件事不需要打架。
九叔有他自己的方式。
“那师傅打算怎么办?”谢语棠问。
九叔整了整衣领,语气很淡:“石坚这个人,跟他讲理没有用。他吃硬不吃软,得当面把话撂清楚。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是寸步不会让的。”
他说着,目光在三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谢语棠身上。
“你在家,把门从里面闩好。谁叫都别开。”
谢语棠点头。
九叔又看向秋生和文才,两个人撇着嘴看着他:“算了,你们两个跟我去。到了地方,站我身后,一句话别说,听见没有?”
秋生和文才立刻同时点头,像两只被训好的鹌鹑。
九叔没再多说,迈步往外走。
秋生跟上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飞快地看了谢语棠一眼。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留下一个笑,像在说“等我回来”。
谢语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师徒三人走出院门。
晨雾还没散尽,他们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九叔那件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她退回堂屋,把门关好,上了门闩。
然后她走到后院桂花树旁边,蹲下来,对着树后的阴影轻轻说了一句:“师傅去石坚那儿了。”
阴影里传来小丽的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知道,我听见了。”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谢语棠说,“就待在义庄,石坚那个人,表面上不会翻脸,但他徒弟可不一定。”
小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害怕吗?”
谢语棠想了想,说:“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露怯。”
小丽没再说话。
谢语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有什么人在叶缝间低声说着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义庄还是那个义庄,树还是那棵树。
但她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九叔到石坚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石坚临时住在镇东头的一间大宅子里,宅子是钱老板给安排的,青砖灰瓦,门楼高大,看着倒是气派。
门口两盏白灯笼已经熄了,纸面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天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九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石坚正在院子里打太极。
他穿着一身黑绸衫裤,动作缓慢,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石少坚端着茶壶站在旁边,看见九叔进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九叔看得清楚,石少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低下头,像要把自己藏进茶壶里。
“师弟。”石坚没停,继续打着他的太极,“稀客,吃早饭了吗?”
九叔没接他的话,走到院子中间,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石坚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九叔说。
石坚收了势,接过石少坚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表情淡淡的,像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消息:“这我还真不知道……少坚,给你师叔倒杯茶。”
“不用。”九叔说,“我说完就走。”
石坚看着他,没接话,慢悠悠地在石桌旁坐下。
九叔也没坐,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坚,目光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昨天晚上,你徒弟石少坚,用迷魂香熏我徒弟谢语棠的房间,意图不轨。”他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很清楚,像在公堂上陈词,“她拼了命才把人打跑,门板撞烂了,朱砂洒了一地,人现在还在家躺着。”
石少坚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石坚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抬头,先看了石少坚一眼,又看向九叔。
那一眼不短,像在衡量九叔话里的分量。
“师弟。”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缓,“你上门来,是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谈不上。”九叔说,“你是我师兄,同门情分还在。但徒弟做错了事,当师傅的不能装看不见。”
“证据呢?”石坚问。
九叔看着他的眼睛:“你徒弟自己心里清楚。”
石少坚扑通一声跪下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演的:“爹……师傅!我真的没有!师叔他冤枉我!我昨晚在屋里睡觉,哪儿都没去!”
石坚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闭嘴。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少坚。”
“师傅……”
“你给我记住。”石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如果让我查出来你真干了这种事,我打断你的腿。”
石少坚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没有”。
石坚又看向九叔,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淡淡的笑:“师弟,我徒弟说没有。这件事,容我再问问。但不管怎么说,你的人伤了,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压压惊。”
九叔没动。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最好管好你这个徒弟,从今天起,别让他再靠近义庄。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证据,是因为咱们同门几十年,我不想在镇上闹得太难看。”
“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顾及咱们的情分!”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布包,转身往外走。
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跟着,像两个闷声不吭的护法。
走出大门的时候,文才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师傅,就这么算了?他那样子明显是在包庇……”
“你知道就好。”九叔打断他,“我今天来,是给他一个警告。真要继续深究,石坚的脾气,反而会把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秋生一路上都没说话。
文才还想说什么,被秋生拉了一下,两人跟着九叔回了义庄。
石坚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
石少坚还跪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的公鸡。
“起来。”石坚说。
石少坚哆嗦着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石坚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一声,在院子里荡开了。
石少坚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石桌上,茶壶掉下来摔碎了,茶水泼了一地。
“爹……”石少坚捂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叫我爹!”石坚的声音冷得像刀子,“现在我是你师傅。”
石少坚不敢再开口。
“我说过没有,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那个丫头,我还没摸透,你倒好,直接用迷魂香去把人给熏了。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一下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接近她就难了!”
石少坚跪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哪里还有半分在外面趾高气扬的模样。
石坚看着他,眼里的火慢慢冷下去,变成了一潭深水。
“昨晚的事,我替你压下去了。”他说,“但林凤娇既然找上门,说明他已经盯上你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离开我半步。”
“是……”石少坚小声应着。
石坚抬头看向天空。
快入秋了,天高云淡,风从屋顶上滚过来,带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味。
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袍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你如果……”石坚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再让我发现你对那丫头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说下去,但石少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是……是……爹……师傅,我再也不敢了……”
石坚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想的不是石少坚,不是林凤娇。
而是那个丫头掐诀的样子,那个一闪而过的金光,那双眼睛……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里发慌!
“下去吧。”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疲惫。
石少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堂屋里只剩下石坚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阴影里的树。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某种沉默的暗示。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石坚闭上眼睛。
有些事,还得再等等
他有时间,总能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