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被人出卖了
下午两点，梨香苑后门。
王福贵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灰不溜秋的，跟耗子皮似的。
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草帽檐子耷拉着，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脸上抹了把锅底灰，黑一道黄一道的，看着跟个送货的苦力没什么两样，扔到人堆里都找不着。
周德茂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
他上下打量了王福贵一眼，点了点头，“行，王团长，像那么回事，看着就是个出苦力的。”
然后他指了指墙角的两只大篓子，篓子有半人高，用草席编的，上头盖着蓝布。
“茶叶在那儿，你扛着，跟在我后头，别说话，别乱看，别抬头，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雇的伙计，来帮忙送货的，记住了吗？”
王福贵把两只篓子扛上肩，沉甸甸的，足有百十来斤，压得肩膀一沉。他咬着牙，稳住了。
“记住了。”
他弯着腰，跟在周德茂后头，从后门走进了梨香苑。
梨香苑里头静悄悄的。
跟上回一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戏园子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前头几排坐了人。那几排椅子黑压压的，上头零零星星戳着几个脑袋。
王福贵低着头，从眼角往外扫了一眼，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瞄。
胡八坐在第三排中间，还是那副德行，大马金马地往椅子上一瘫，跟滩烂泥似的。
嘴里嗑着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皮吐了一地，跟下了场雪似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正跟他说着什么。
那女人不是苍井一空。
这个年轻些，二十来岁，穿着粉色的和服，上头绣着白色的樱花，一朵一朵的，看着挺漂亮，跟画儿似的。
可那双眼睛跟苍井一空一样，冷冰冰的，跟两条毒蛇似的，让人看一眼就不舒服。
还有几个日本军官，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腰里别着军刀，坐在胡八旁边，一个个板着脸，跟死了亲爹似的，腰杆子挺得笔直，跟插了根棍子似的。
戏台上，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
一个穿戏服的女子从后台走出来，水袖一甩，在空中划了个圈，款款而行，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她扮的是杨贵妃，头戴凤冠，金光闪闪的，身穿霞帔，红红绿绿的，脸上画着浓妆，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美得不像真人，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王福贵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跟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
这是明月？
他想起上次那个假明月，拿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回台上的这个是真是假？
王福贵多看了一眼，那杨贵妃刚好转过身来，水袖一甩，跟他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跟山泉水似的，清澈见底。
可里头藏着的东西，跟上次那个假明月不一样。
周德茂在后头轻推了他一把，手劲儿不小，“别看了，快走！”
王福贵低下头，把草帽檐子往下拉了拉，扛着篓子，跟着周德茂往后台走，脚步又快又轻，跟做贼似的
他把篓子扛到后台的小库房里，放下，喘了口气，肩膀被压得生疼，火辣辣的。
周德茂指了指旁边的条凳，“你先在这儿歇着，等会儿再动手。”
王福贵摇了摇头，把手伸向腰间，“不等了，我现在就动手。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库房。
戏台上，杨贵妃还在唱。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王福贵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猫似的。
库房离戏台不远，出了门，拐个弯，就是戏台侧面的一条窄过道，一人宽，两边是墙，黑咕隆咚的。
从那儿能看到前头几个鬼子，距离胡八不到二十步。
二十步，对王福贵来说，一抬手的事儿。
这个距离，一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枪。
王福贵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手伸向腰间的枪，手指头已经碰到枪把子了，凉凉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了，跟打雷似的。
“八嘎！”
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从柱子后头闪出来，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挡在他面前。
那日本兵个子不高，可壮得很，跟头牛似的。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凶得很，跟要吃人似的。
“你地，卖茶的，仓库里面干活，不要靠近！”
他用生硬的华语骂道，每一个字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一边说一边拿刺刀比划，刺刀在王福贵面前晃来晃去，明晃晃的，能照见人影。
王福贵心里头“咯噔”一下，可脸上没露出来，一点都没露出来，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他装着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嘴里头说着。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太君别生气”，手却没从枪上拿开，手指头紧紧攥着枪把子。
那日本兵见他还不动，更凶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刺刀往前一送，“嗖”的一下，差点戳到王福贵胸口，衣裳都被刀尖顶了个坑。
“快快地回去！不然死啦死啦地！”
此时，王福贵离胡八不到十米，正是下手的好时候，他的手正要拔枪！
突然，四周传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几十个鬼子从四面蹿了出来！
他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从柱子后头，从窗户后头，从戏台底下，从天花板上，从幕布后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跟雨后蘑菇似的。
全都端着枪，明晃晃的刺刀对着王福贵，在昏暗的灯光下头闪着寒光。
土黄色的军装，在昏暗的戏园子里头，看着跟一片片黄泥巴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围得水泄不通。
王福贵愣了一下，暗道不好，被人出卖了！
这时，一阵狂笑从后头传过来。
“哈哈哈——”
笑声不大，可响得很，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头回荡，撞在墙上，撞在柱子上，撞在屋顶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后台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腰里挂着一把指挥刀，刀鞘上的铜扣子擦得锃亮。
肚子圆滚滚的，把军装撑得绷紧，扣子随时都有可能崩开，跟熟透了要炸开的西瓜似的。
脸上堆着肉，下巴叠了三层，眼睛眯成一条缝，跟两条线似的，几乎看不见眼珠子。
此人正是青岭市新任司令野尻一川。
野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跟敲鼓似的，整个人跟一座移动的肉山似的。
走到王福贵面前，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王福贵，细缝中射出冰冷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狞笑。
“王福贵先生，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落入我的陷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