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王福贵踩点
酒楼今天没营业，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叠在一起，柜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猴七带着众人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门窗紧闭，帘子全拉上了。
“团长，你们先歇着，我弄吃的去。”猴七转身下楼。
众人在二楼坐定。昨晚在林子里趴了一夜，上午又打了一场恶战，跑了半天路，个个脸上都写着疲惫。
杨思敏靠在一根柱子上揉腿，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咬着嘴唇不吭声。
孙玉龙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眉头始终皱着。李赛云习惯性站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马春红坐不住，在大堂里走来走去，铁锤搁在脚边，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猴七怎么还不来”。
不多时，猴七带着两个伙计上来了。一盆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十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今天没开张，条件有限，凑合吃。”猴七搓着手。
谁也没客气。十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抓起馒头就着酱牛肉大口大口地吃。
马春红啃了三个馒头半盆牛肉又灌了两碗鸡蛋汤才算填饱肚子。李赛云吃得斯文些，速度倒一点不慢。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行人渐少，远处城墙上的膏药旗被夜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福贵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天黑了，我去踩个点。”
“我跟你去。”李赛云站起来。
“我也去！”马春红抓起铁锤。
“你留下。”王福贵看了马春红一眼，“你这身板太扎眼。”
马春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膀大腰圆的身材，又看了看李赛云纤细的腰身，撇了撇嘴，难得没有反驳。
王福贵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打扮。
灰布长衫，黑布鞋，头上压了顶瓜皮帽，帽檐遮住半张脸。
那身长衫虽然旧，可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像个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
李赛云也换好了，天青色的旗袍，料子不算顶好，可剪裁合身，穿在她身上把腰身衬得恰到好处。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髻，脸上没涂脂抹粉，可那股清冷的气质配上这身旗袍，走在街上任谁都得回头多看两眼。
她走出来的时候，马春红吹了声口哨：“哟，这是哪家的少奶奶？”
李赛云瞪了她一眼。
两人出了福贵楼后门，沿着小巷子往城隍庙方向走。
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色，秋风穿巷而过，吹得李赛云的旗袍下摆轻轻飘动。
走了一炷香工夫，城隍庙的飞檐翘角出现在前方街角。庙门已关，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两眼黑洞洞的。
猴七画的地图王福贵牢牢记在脑子里，苏小暖的院子在城隍庙东边第二条胡同里，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两人没直接进胡同，拐进了斜对面一家茶馆。茶馆临街，二楼开窗，坐靠窗的位子刚好能看到胡同口。
“龙井，靠窗。”王福贵扔了两个铜板在柜台上。
两人上了二楼，挑了个角落坐下。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对面那条胡同口一览无余。
胡同口果然站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黑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家伙。两人站在胡同口两侧，双手抱胸，目光来回扫视街上的行人。从站姿和眼神来看，当过兵。
茶端上来了，王福贵端起茶碗慢慢喝，眼睛一刻没离开胡同口。
天色彻底黑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出行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胡同里又走出来两个黑衣人，跟门口那俩低声说了几句话，换岗了。
两人进了胡同，出来的两人顶替了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老手。
李赛云压低声音：“胡同里头还有。”
王福贵没说话。
他们把一壶龙井喝到第三泡的时候，一辆鬼子巡逻车缓缓驶过街道，车灯的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
车速很慢，车上的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目光扫着街边的行人。
巡逻车刚过去，胡同口又来动静了。
一个穿黑衣的保镖从胡同里出来，站在胡同口点了根烟。
火柴的光亮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抽了两口烟，朝胡同里喊了声什么，又进去了。
“走。”王福贵放下茶碗。
两人结了账出了茶馆，没有直接往胡同里走，而是沿街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城隍庙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弯弯绕绕，两边全是破旧民房，有些已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院子后面。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后门也有人守着。
两个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站在后门两侧，刺刀在月光下闪着瘆人的白光。
院子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有日本话，也有中国话。
“后门都有人，正门只会更多。”李赛云压低声音。
两人绕回前头那条胡同，找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洞里。门洞刚好容两人侧身站着，前面有根电线杆挡着，从胡同口根本看不到这里。
从这个位置，整个院子正面看得清清楚楚。
朱漆大门，铜钉，门楣上挂两个红灯笼，围墙一人多高，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反着寒光。
大门外，胡同两侧各站了四个黑衣保镖。清一色的黑短打，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插在怀里随时准备拔枪。
院子里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听那动静，院子里至少还有七八个保镖在来回巡逻。
最要命的是胡同口停着一辆鬼子挎斗摩托车。
车斗里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正对胡同口。
摩托车旁边站着一个鬼子军曹，腰挎王八盒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端三八大盖的鬼子兵。
李赛云默默数了一遍。
门外八个保镖。院子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后门两个鬼子。胡同口一个军曹加两个步兵，一挺机枪。
光外面能看见的，就是八个保镖加五个鬼子再加一挺歪把子，还不算院子里看不见的。
就在这时，胡同口走来一个人，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里拎着个食盒。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旧毡帽，灰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
老头走到大门口，还没抬手敲门，两个保镖像两道黑影一样挡在他面前。
“干什么的？”
老头吓得一哆嗦，举起食盒：“桂……桂花糕，苏姑娘订的……”
两个保镖上上下下把老头打量了一遍，打开食盒仔仔细细检查，把每一块糕都掰开了看，确认没藏东西，才把食盒搁在门口石墩上。
“东西放着，人走。”
老头缩着脖子快步走了。
连个送糕的老头都查成这样。
两人在门洞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保镖换了两次岗，每一次都悄无声息。上一班撤进院子，下一班顶上来，动作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鬼子摩托车也换了人，一个鬼子兵从兵营方向跑来，跟胡同口的军曹敬礼，低声说了几句话，军曹带着两个兵走了，新来的接替。
巡逻的鬼子军车又过去两次，时间掐得分秒不差。
这个院子被围得像个铁桶。
正门堵死，后门堵死，围墙上有碎玻璃，胡同口架着机枪，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难。
王福贵盯着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小院，慢慢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