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不正常的彼得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方向。
吕平跟在她身后，朝王福贵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也快步跟了下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
蒋飞凤走到王福贵身边，歪着头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拖长了声调来了一句：“这个赵帮主，对你还真不错啊。”
王福贵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海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点摊子的热气在晨光里翻涌，拉黄包车的车夫光着膀子在路边擦车，卖报的小孩扯着嗓子喊号外。
王福贵换了身干净衣服，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礼帽戴得端端正正。
蒋飞凤还是那件红旗袍，杨思敏还是那件绿旗袍，一红一绿跟在王福贵身后，从酒店大门走出来。
刚出酒店门，王福贵就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不强烈，但很明显，有人在看着他们，不止一双眼睛。
他借着点烟的机会往四周扫了一眼。
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两个穿短褂的年轻人，面前摆着茶碗，可茶碗里的茶一口没动，眼睛倒是一直往酒店门口瞟。
左边巷口有个拉黄包车的，车擦得锃亮，可那车夫的腰板挺得太直了，拉车的人哪有这么直的腰？
右边路灯杆子底下有个人在看报纸，报纸举得老高，可那张报纸是昨天的，王福贵昨天在码头见过那张报纸的报头。
应该是青帮的人，当然也有鬼子的人！
王福贵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三人沿着大街往前走，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两边是两层的砖木楼房，晾衣竿上挂着湿漉漉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煤烟味和酱油味。
彼得住在巷子尽头一栋灰砖楼里。
那楼看着普通，大门是铁皮的，漆着绿漆，绿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楣上钉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洋文写了一行字，王福贵不认识。
他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彼得那张瘦长脸。
金头发，蓝眼睛，鹰钩鼻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
彼得的蓝眼睛在王福贵身上停了一瞬，又往他身后的蒋飞凤和杨思敏身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哦！王福贵！我的老朋友！”
他用生硬的华国话热情地打着招呼，把门拉开，张开双臂迎上来，那股子热情劲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请进请进！快请进！”
王福贵迈进了门槛，蒋飞凤和杨思敏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屋里的东西模模糊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机油味和旧木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王福贵站住了。
他从那股子味道里嗅出了不对劲。
“彼得，我想再买几架飞机，”王福贵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四架。”
“四架？”
彼得的眉毛扬了起来，蓝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闪得很快，一闪就没了，但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有点过头。
“四架飞机！大买卖！大买卖！王先生真是我的财神爷！”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屋子正中央一张大桌子旁边，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那姿势看着热情，可王福贵总觉得他随时要往后跳。
“来来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彼得拉开三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摆好，热情得不得了。
王福贵没有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窗帘拉得太严实了，外面的阳光只能从布缝里透进来一丝一丝的，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光线。
蒋飞凤站在王福贵左边，杨思敏站在他右边。
两个女人也感觉到了什么，都不说话了，身体微微绷紧。
“王先生，坐啊，怎么不坐？”
彼得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角已经不笑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福贵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腿侧，手指离腰间驳壳枪的枪柄只差两寸。
“彼得。”王福贵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有点怪。”
彼得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蓝眼睛往左边飘了飘，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砰！
铁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那声音又闷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门框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接着是哐当一声，门闩从外面插上了。
蒋飞凤猛地转身，手已经伸进了旗袍开衩里，握住了大腿上绑着的枪柄。
杨思敏往王福贵身后一缩，手指扣住了急救包的带子。
王福贵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彼得，看向屋子里那几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同时被踹开了。
从里面涌出了一群鬼子兵。
全是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刺刀上得明晃晃的。
他们从每一扇门后面涌出来，从楼梯上涌下来，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土黄色的军装在昏暗的屋子里晃成一片。
二十几个鬼子兵，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枪栓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二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屋子正中央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