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的父皇不是好父亲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在林凡那几句脱口而出的话后瞬间凝固了。
水龙头里哗哗的流水声，此刻显得异常刺耳。那只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的梭子蟹，也似乎停止了动弹。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林凡说完就反应了过来，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他光顾着跟螃蟹较劲，嘴巴比脑子快，把心里对李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吐槽给秃噜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丽质那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眸子。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困惑。自从那天后林凡就再也没让她碰过任何关于历史的搜索，生怕那些冰冷的文字会刺激到她。
李丽质也极为听话，对他有着全然的信任。
所以当她听到林凡如此评价自己心中完美无瑕的父皇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辩驳，而是相信——林凡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他这个人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但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绝不会信口开河。
“小凡，你……为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天幕之下，大唐皇宫的气氛也骤然降至冰点。
李世民脸上的温情和感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蹙起的眉头。他身为帝王的威严让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如此轻率地评价自己，哪怕这个人来自后世，哪怕这个人是女儿的……心上人。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皇帝陛下的脸色。
唯有魏征眉头紧锁，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深思，仿佛在琢磨林凡话语背后的深意。
厨房里林凡看着李丽质那受伤又困惑的表情，心中一软。
他关掉水龙头，将那只螃蟹扔回水槽，胡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唉……”他叹了口气，历史的伤痕，终究是无法回避的。
他解下围裙，轻轻拉起李丽质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
“我们去客厅说。”
两人来到沙发上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林凡组织了一下语言，看着她澄澈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丽质，在我说之前你必须先明白一点。你的父皇，李世民无疑是一个好皇帝，他开创了贞观之治，为大唐打下了百年的盛世基业，在整个华夏历史上，他都是最顶尖的帝王。
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
听到林凡对自己父皇的肯定，李丽质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一个伟大的皇帝，并不等于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看着李丽质，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猜在你父皇心里他最恨，或者说最不想成为的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太上皇李渊吧？
因为玄武门之变，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
李丽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皇室之中，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伤疤。
林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可悲的是，人往往在极力抗拒某件事的时候，却会在不经意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不仅敲在了李丽质的心上，也狠狠地砸在了天幕下李世民的胸口。
“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李世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只听林凡继续说道：“他对太子李承乾，从寄予厚望到百般挑剔，甚至是一种不自觉的打压。而对魏王李泰却又是无限的宠爱，甚至是纵容。
这种不均衡的爱，就像一剂毒药亲手将两个同样优秀的儿子，推向了兄弟相残的深渊。”
“最终的结局是，他们两个都是悲剧收场。”
“太子被废，魏王被贬。
最后反倒是让你那个看起来最不争不抢的九弟，李治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悲剧收场……”
这四个字，像四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了李丽质的心脏。
她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李承乾。
从小到大，大哥是那么的疼爱她。他会把父皇赏赐的最好看的珠花送给她，会在她学习骑射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扶起她，会耐心地听她讲那些女孩子家的小心思。在大唐的皇宫里，大哥是除了父皇母后之外，她最亲近的人。
可林凡却说，大哥……最终是悲剧收场？连皇帝都没有当上？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与“悲剧”两个字重叠在一起，被无情地撕碎。
“不……不会的……”李丽质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哥他……他那么好……”
痛苦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仪态，猛地扑进林凡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失声痛哭起来。
“哇——”
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心碎。
林凡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T恤。他知道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太过残忍。
但历史就是历史，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安慰。
天幕之下，立政殿内，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李世民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林凡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不愿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一面。
他对李泰的偏袒满朝皆知。
他觉得李承乾已经是太子了，便想要把更多更好的给李泰，这无疑是给了李泰无尽的遐想，也给了太子无尽的压力。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爱才的表现。
可直到此刻，被林凡这个局外人一语道破，他才惊觉自己这种所谓的“爱”，对高明和青雀而言，究竟是何等的残忍！
“高明被废……青雀被贬……”长孙皇后捂着嘴，泪如雨下，“我的两个孩儿……怎么会这样……”
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世民，声音哽咽：“陛下……林凡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偏袒青雀到了那般地步？”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与后怕，他看着妻子心碎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猛地将妻子揽入怀中，拼命地哄着：“观音婢，你别哭，别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保证！我向你保证，以后定会一视同仁，绝不再偏袒青雀分毫！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陛下！”一直沉默的魏征，此刻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太子乃国本，储君之位，不容动摇！陛下对魏王殿下之宠爱，确已过矣！还请陛下三思，勿要因私爱而乱国本，重蹈前朝覆辙啊！”
而在东宫，太子李承乾怔怔地看着天幕。
父皇对李泰的偏袒他不是没有感觉到。那种被忽视被比较的滋味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只是他从未想过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自己被废黜。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过后，当他听到“李泰也没当上皇帝”时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诡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输了可他最恨的对手也没赢。
这或许是失败者唯一的慰藉。
然而当他看到天幕中，自己的妹妹为了他的“悲剧”而哭得那般伤心欲绝时，李承乾心中那点阴暗的平衡感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刷着他满是疮痍的内心。
原来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还有人如此真切地为他心痛。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抱着妹妹轻声安慰的男人，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妹妹……找到了一个比父皇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