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嫌疑猫
锦盒一共有两个,吕祭酒先打开上面那个小的,就见里头装着两只玻璃罐,罐里是琥珀色的蜂蜜。
张书道:“您老人家还是少喝些甜的,若是实在想喝,就加蜂蜜,比搁糖健康。”
吕祭酒摇头笑道:“老魏和你告状了?”
老魏就是方才给张书带路的老者,也是吕祭酒家的老管事。
张书没有否认,“魏叔也是关心您,哪有人喝杯奶茶加五勺糖的?早知道您这么个吃法,我当初就不该把方子给您。”
“我下次少加一些糖成了吧。”
“加蜂蜜。”
“好好好。”
吕祭酒无奈应下,说罢又有些孩子气的辩解道:“那五勺糖也不多啊,那勺小。人老了,嘴里没滋味,也没几年好活的了,趁最后的日子多吃点甜的才不算亏啊。”
张书皱眉反驳道:“相传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岁,您如今才七十八,寿数才刚过半,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哪里就到‘最后’了。”
吕祭酒失笑:“我哪敢跟老子比,人家是神仙,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再说,我已比孔圣人活得久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话间,他已经打开了第二个锦盒,里头放着一条厚实的羊绒毛毯,浅棕色的底子上织着一朵朵白色五瓣小花。
吕祭酒脸上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伸手拿起毛毯,指腹在花纹上轻轻摩挲,半晌才道:“这是、杏花?”
张书没想到吕祭酒这么快就认出了这花,如今的织毯手艺到底有限,花纹织得粗疏,花瓣的层次和花蕊的细处都做不出来,只能勉强勾出个轮廓,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朵普通的花。
张书自己也是听织坊的匠人说了才知道这是杏花,可吕祭酒只看了两眼,竟认出来了。
吕祭酒神色柔和,低声道:“先室姓舒,单名一个杏字。”
张书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吕祭酒书案一角的那只陶盆上。
突然,她的目光微微一顿,那陶盆不知什么时候竟缺了一角。
吕祭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道:“数月前,不知打哪儿来的一只小猫把盆碰倒了,土洒了一地,盆也磕掉了一个角。”
之所以知道是猫,是因为犯罪现场留下了嫌疑猫清晰的梅花脚印。
说这话时,他脸上一点恼怒的样子也没有,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张书望着吕祭酒脸上的笑容,心下突然一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既然盆倒了,土洒了,吕祭酒应该已经知道盆里根本没有种子,可从盆土的湿度来看,他应该前些日子刚浇过水。
吕祭酒披上了张书送的那条羊毛毯子,笑问:“是这样用的吧?”
张书回神,笑着应是。
两人都没再提方才的话题,吕祭酒说起今年国子监新生的事,又提了提入部观政那批学生的近况,后来又说到了静姐儿。
静姐儿已顺利通过考试,成了国子监的学生。
张书虽只比静姐儿大几个月,吕祭酒同她说起静姐儿时,却像跟家长谈论自家孩子的学业一般。
两人相对而坐,公事、私事,一聊便收不住,直到吕祭酒一转眼,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天色也暗了下来。
吕祭酒惊讶道:“都这么晚了。”
张书顺势起身,提出告辞。
吕祭酒见雪下得密了,便道:“这雪大了不好走,要不就歇一歇,等雪小些再回去。”
“不碍事,我是坐马车来的,路上慢些便是。”
“我让老魏送送你。”
张书拦了,道:“魏叔年纪也大了,外头路滑,别再摔着,我自己出去就好。”
可张书一出门,还是看见魏叔站在廊下,做好了送客的准备。
张书上了马车,掀帘朝门口望了一眼,就见魏叔还站在廊下,笑着望着自己,张书回以一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早些回去。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长长的辙印。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晚了,张书也不打算出城去找张知节了,等明日再说吧。
当夜,张书正在榻上看书,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挠门声。
张书一开门,一道黑影便十分迅速地从她脚边窜了进来。
她合上门转过身,刚好看到小芒把嘴里不知从哪儿叼来的冬枣放下,然后跳上圆凳,一脸乖巧,坐姿端正地看着张书。
张书捡起冬枣放到窗前,又拿过准备好的毛巾,把小芒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连四个小肉垫也逐一擦干净。
就在这时,张书忽然想起白日里吕祭酒说的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狐疑道:“是你吗?”
小芒歪了歪脑袋,好像在说:什么?
张书又道:“是你把吕祭酒的花盆弄倒的吗?”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小芒有一次回来时满身是土,那日子好像刚好对得上。
小芒和张书对视了一会,突然跳下椅子,却被张书在半空中一把捞住。
“心虚?想跑?”
张书走到床边坐下,把猫抱到腿上,从脑袋顺到尾巴根,来回撸了好几把。
小芒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摊在她腿上由着她揉,还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十分受用。
撸够了,她才把猫放到床边脚凳上的猫窝里。
盯着在猫窝里梳理毛发的小芒,张书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打消。
只是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吕祭酒也没当场抓住“嫌疑猫”,小芒又不会说话认罪,这事恐怕注定要成一桩无头公案了。
将此事暂且放下,张书熄了烛火,钻进被窝。她没有立即闭眼,盯着黑暗中的床沿。
不多时,一只黑爪爪悄悄搭了上来。
“不许上床。”
话音一落,那黑爪爪立即缩了回去,显然这是一次越轨的试探。
然而小芒并没有放弃,很快,床边又冒出了两个妙脆角,一张小黑脸缓缓升了上来,一双琥珀色的金瞳被黑色的瞳孔占得满满当当,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张书伸出一根手指,将那越靠越近的脑袋往后一推,道:“不行,散养的小猫不能上床。”
小芒好像听懂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缩回脑袋,退回猫窝里。
它在窝里转了一圈,前爪交替踩了几下,等了一会,确定张书真不让它上床后,终于死心,蜷起身子卧下来,下巴枕着前爪,闭上了眼睛。
窗外,落雪的声音窸窸窣窣,屋内,小芒细小而规律的呼噜声渐渐响起。
张书听着这催眠的白噪音,眼皮渐渐沉了,没多会儿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