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徐总旗
玻璃窑厂外头，隔三差五便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的大车，赶车的人南腔北调，手里攥着的兑换玻璃的凭证。
玻璃一车车拉走，库存告急，窑厂又开始了日以继夜的烧制。
外地的商人一开始心里都有些忐忑，这是他们头一回跟朝廷做买卖，就怕折了夫人又赔兵。
直到看见早来的同行面带喜色地装了玻璃离开，他们这才相信，手里轻飘飘的几张纸，真能换到千金难求的玻璃。
窑厂放出话来说排期紧，不少人得等上十多日才能拿到货，他们却毫无怨言。
等就等吧，只要有玻璃可换，多住些时日也不算什么。
等着提货的商人也不敢催，只能在城里先住下，隔几日再来看看贴在窑厂门口的告示又划去了几个名字，他们后头又添了多少名字，暗自庆幸自己来的早。
这样透明公开的法子他们是第一回见，却让人心里分外踏实，知道自己的号排到了哪儿，等也等得明白。
商人本就是这时代最有资产的群体之一，难得来一趟国都，自然不肯空着手走。绸缎、瓷器、药材、字画，但凡洛都时兴的好东西，都成车地往回拉。
洛都各行当的生意都跟着红火起来，街面上摆摊的小贩、拉车的脚夫、替人跑腿的闲汉，一天也能多挣十多个铜钱。
万锦天香楼这两个月的营收几乎翻了一倍有余。
商人们肯定不会错过香露和银镜，且都不是零着买，而是找上苏三娘和含真谈批发，一开口便是几十乃至上百的数目，这是打算运回去做二道贩子。
但无论他们如何软磨硬泡，苏三娘她们依旧严格控制销量，香露也好，银镜也罢，一家商号最多只给五十件，且坚持原价，一份利都不肯让。
张家玻璃工坊原有的大半匠人都被朝廷的玻璃窑厂收编了，剩下的人手有限，产量就那么多。
工坊如今的产出勉强供得上楼里的生意，香露、银镜在洛都又不愁卖，卖多了，老客上门却没货，那才是得不偿失。
可越是这样，那些商人反倒越疯狂了。
他们是做生意的，也猜到了万锦天香楼此举多半是货源紧，于是连价都不敢讲，货也不敢挑，赶紧把自己能拿的货凑齐了，生怕迟一步连这五十件都捞不着。
后来张书一盘账，这两月的营收，快赶上当初“月下逢”发售那月的记录了。
果然，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
玻璃窑厂的炉火一直烧到腊月，才把那些拿着凭证上门兑换玻璃的欠单一一兑完。
而领了皇命前往灾区的玄鹰卫，连同随行的各部诸人，也在此时回来了。
队伍比走时壮大了不少，除了原来的人马，还多了一串披枷带锁的犯人。他们都是趁着灾情中饱私囊、克扣赈济的官吏及其家眷，如今被押解回京受审。
腊月初五，张书特地在繁楼设宴，为归来的徐可接风洗尘，也恭贺她转正升官。
张书最先到，秦云黎、牧雅君结伴而来，三人刚在雅间说了一会儿话，今日的主人公徐可也到了。
几个月不见，徐可黑了不少，脸也瘦了，眉眼间褪去了从前那股青涩天真，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徐可灿烂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怎么，不认得我了？”
秦云黎上下打量她一圈：“出去一趟，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牧雅君也玩笑道：“你真是徐可？别是她的姐姐装的吧。”
徐可哈哈大笑：“少来，我上哪儿给你们变个姐姐去，我上头倒有三个哥哥，你们要不要？”
此言一出，立即惹得秦云黎和牧雅君笑骂着上前捶她。
闹够了，三人重新入座。
秦云黎笑道：“如今该称呼你为徐总旗了，咱们几个，除了书姐儿，就你的官职最大。”
说着还起身装模作样地给徐可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徐总旗。”
牧雅君也站起来，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民女见过徐大人。”
徐可端坐着受了礼，摆出一副官架子，道：“秦掌乐客气了。”
秦云黎实习期满，成为了宫中尚仪局的掌乐，正八品。
徐可又转向牧雅君，斜眼道：“你这个民女也起来吧。”
牧雅君叉腰一怒：“什么叫‘你这个民女’？”
说着又要打人，徐可赶忙求饶，朝一旁看热闹、一直没说话的张书使眼色：“书姐儿，救命！”
张书慢悠悠道：“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我可不敢管。”
这话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最后还是秦云黎解救了徐可，她实在好奇好友这几个月在外头的经历，给徐可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忙道：“快说说，这趟出去都碰见什么新鲜事了？”
徐可接过茶喝了一口，含笑讲了起来。
从出京那日说起，一路上的风土见闻，她讲得绘声绘色，秦云黎和牧雅君这两个至今没出过京畿地界的人，听得分外入神。
徐可讲得眉飞色舞，说到路上的趣事还拍着桌子笑，神态轻松得很。
直到牧雅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究竟立了什么大功，怎么一下子连升数级？还有何宛，你们两个平日里不是不对付吗？我听父亲说，是你们俩联手办了大案，才一起升的官。”
徐可脸上的笑顿时滞了一下。
牧雅君一看，心里一紧，犹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徐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她看了看眼前两位依旧天真的好友，又看了看一旁好似早看穿一切的张书，轻轻叹了口气。
她此行是随队去赈灾的，方才讲述的那几件趣事，不过是这几个月里屈指可数的几件开心事罢了。
也许，她不该把那些事说得那样轻松，粉饰太平。
也许，她该让秦云黎和牧雅君知道真实的情况，她们如今所学的东西，本就不该只停留在学校和衙门里。
徐可看了张书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重新讲述起来。这一回，她不再挑那些趣事说，而是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道来。
随着她的讲述，秦云黎和牧雅君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徐可随队一路几乎是马不停蹄，每到一处州县，便要立刻找到当地官府，把诏令传达下去，张贴告示，召集商贾。
可有些地方官吏办事拖沓，有些商人又贪心不足，明里应着，暗里却想囤货抬价。
好在带队的是玄鹰卫。
玄鹰卫的威名，即便地方上这些人也有所耳闻，不敢怎么放肆，玄鹰卫更不会由着他们讨价还价，这大概也正是当初皇帝让玄鹰卫来办这趟差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