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行,把那家伙也给带上!
院门一响。
岔班莫牵着她的青白杂毛马走了进来。
她穿了身短下摆的灰鼠皮袄子,腰间勒得极紧,脚踩齐膝的狍皮靰鞡,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索的劲头。
随身带的东西极少:肩上一杆压满子弹的五六半,后腰横插着赵长河送的那把野猪獠牙猎刀,马鞍侧面挂着一袋炒面和肉干,还有一卷坚韧的熟鹿筋绳子。
令人意外的是,头狗黑风没跟来,跟在她腿边的是二灰。
这只半大的灰狼崽子在雪地里蹲得笔直,两只尖耳朵机警地转动,一双冷灰色的狼眼在白雪映衬下泛着幽光。
“黑风呢?”赵长河问。
“黑风老了,前腿有旧伤,雪漫过膝盖它跑不开,我把它留在猎民点阿玛那儿看家。”
岔班莫伸手揉了揉二灰的脑门,嘴角微扬:“二灰是我们在暖泉谷一口奶一口肉带大的,底子是狼,骨头硬,跟这片老林子比狗更亲。带它合适。”
二灰似乎听懂了,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正准备扳鞍上马,马场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赵哥!等会儿!”
板儿锹裹着件破羊皮大氅,腰里掖着两把短柄剔骨刀,手里牵着一条浑身青黑发亮的大猎犬,呼哧带喘地跨进院子。
是“青龙”。
前几个月腹部被野猪獠牙挑了个对穿、肠子都流出来的大猎狗,在赵长河亲手清创缝合、精心调养下,如今肚子上的疤痕已经长合硬实,四条腱子肉紧绷,两眼亮得像火炭。
“赵哥,你这趟进山不叫我,不够意思啊!”
板儿锹抹了把脸上的热汗,哈着白气道:“靠山屯背后的大秃顶子和石砬子山,我从小钻到大。哪处有风眼,哪处有雪窝子能陷死马,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我必须跟你们去!”
赵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废话,点了点头:“行。把青龙爪子抹上油,带上家伙。”
“得嘞!”
最后加上闷声不响、力大如牛的铁柱,队伍就算是齐了。
四个人,一匹红马王,两匹骑乘马,铁柱在后头牵着一匹装载铁皮火炉、备用草料与干粮的粗壮驮马。
地上,猛子、霸王、青龙三条主力猎犬打头,二灰居中策应。
“扑啦啦——”
房顶上一声轻响。
白旋风展翅腾空,雪白的身影在苍茫的白桦林上方盘旋半圈,直冲高空;金雕“超音速”紧随其后,两副铁铸一般的铁翅划开清冷的寒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化作两枚移动的黑点。
天色将明未明。
赵长河翻身上了红马王,单手挽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红马王长嘶一声,迈开大步,踏碎了满地的白雪,率先出了马场大门。
岔班莫并马跟在他右侧,板儿锹与铁柱紧随其后。
一行人直奔正北。
穿过呼玛河冰封三尺的宽阔河面,冰层在铁蹄下发出沉闷如雷的崩裂闷响。
过了河,便是靠山屯背后黑压压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子。
积雪太厚,哪怕是长腿大马,踩进去也直接没到膝盖骨。
一行人走得并不快。
进山走了一个多小时,四下里越来越静,除了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下树枝不堪积雪重负砸落在地的闷响。
呼——
跑在最前头的头狗猛子突然猛地刹住了脚。
它四爪深深抠进雪壳子里,脖子上的黄毛一根根炸了起来,鼻翼剧烈抽动,死死对准了左前方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
二灰同样压低了狼身,伏在马腿旁,喉咙里滚出一阵危险的呼噜声。
猛子没有叫,而是扭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狗眼直勾勾看向骑在马背上的赵长河。
“吁——”
赵长河一勒缰绳,红马王稳稳停步。
“有动静?”板儿锹顺手拉开了枪栓。
赵长河翻身下马,鹿皮靴子踩在雪里陷下去半尺。
他拍了拍猛子的脑袋,猫着腰快步走到猛子带路的雪埂子前,拨开一丛被冻得脆生的野蒿子,蹲了下来。
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胶底加厚皮靴,脚后跟带着特制的钢托支撑。
正是三天前在獾子洞口看到的那种脚印!
印子很新鲜,雪粒边缘还没完全被寒风吹散风化,时间绝对没有超过半天。
脚印自白桦林深处蔓延出来,笔直地扎向西北那片人迹罕至的死绝地界。
然而,赵长河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脚印上。
他的视线落在了脚印正中央偏右的一道深痕上。
那是一道宽足有两尺、深陷进雪窝子半尺多深的拖拽印记。
积雪被重物硬生生碾成了一道平整光滑的槽子,两边的灌木枝杈被挂得七零八落,甚至在断裂的桦树桩子上,还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油布刮擦碎屑。
岔班莫也跳下马,蹲在他身侧。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那个宽槽子里摸了摸,眉峰紧紧蹙起:“不是雪爬犁。爬犁有两道刀印,这个底板是平的,中间压得死沉。”
赵长河抓起一把槽子里的雪,凑在鼻尖闻了闻。
极淡的金属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碎雪,抬眼望向西北方那片被灰白浓雾笼罩的黑林子深处,眼神冷得像冰锥: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手里拽着底盘沉重的大铁箱子。”
“走这么急,连痕迹都顾不上盖,前头......有人在接应他。”
雪后的老林子白得晃眼。
大风把树冠上的雪沫子一阵阵扫下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珠子。
赵长河没有催马。
岔班莫翻身下了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铁柱,自己提着猎枪走在最前头。
二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贴在她的大腿边,两只耳朵转得像风车。
奇怪的是,岔班莫并没有踩着那道深槽子笔直往前走。
她走的是极大的“之”字形。
向左跨出十几步,停一停,仰头迎着风闻一闻;再向右折回十几步,横切过那道拖拽的痕迹。
板儿锹牵着青龙走在后头,有些纳闷,小声嘀咕道:“嫂子这是走啥路数呢?好好的溜直脚印不顺着撵,兜这么大圈子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