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下套子就完事了!
“下活套,套脚踝。”
赵长河在红柳枝子后头挑了处背风凹地。
板儿锹抡起工兵铲,切下一块块压实的硬雪砖,赵长河则利索地折下带针的落叶松枝。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半人高、伪装得跟雪包一模一样的隐蔽雪窝子立在了灌木丛深处。
外头盖着蓬乱的枯松枝,里头刚好能容一人猫腰屈膝。
赵长河掏出一根丈二长的干竹竿。
竿头拴着一圈细如发丝、浸过熟桐油的纯马尾活套扣。
他拍了拍板儿锹的胳膊。
“你退到半里外的背风崖下候着,动静别大。”
“得嘞,赵哥你盯紧点。”
板儿锹踩着滑雪板,悄无声息滑入暮色。
赵长河钻进雪窝子,反手拉拢松枝门。
冷。
雪墙隔绝了狂风,却锁住了刺骨的阴寒。
他在雪窝子里一蹲就是三个钟头。
双脚麻木得如同两截木桩,嘴里含着的干雪早化成了冰水。
天光彻底暗成青灰色。
扑棱棱!
一声极其空灵沉稳的破空声在头顶掠过。
赵长河眼神瞬间凝成针尖,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只见半空中,一道银灰色的修长身影盘旋两周,轻盈地收起双翼,稳稳落在了冒着热气的温泉边缘。
好一头神气的大灰鹤!
体长足有一米有余,羽色如青灰色的薄绸,颈项修长,双腿细直如竹。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咕的细微喉音。
确认四下无人,大灰鹤这才低下高傲修长的头颈,喙尖探入温热的泉水,小口啄饮。
雪窝子里,一根枯细的竹竿从松枝缝隙中无声探出。
赵长河的手稳得如同铁铸,竹竿顶端贴着雪泥寸寸向前滑移。
马尾扣在雪地上拖行,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灰鹤又低头啄了一口水草根。
就是现在!
赵长河手腕猛然一挑一缩!
那圈马尾活套灵蛇般弹起,精准无误地咬住了灰鹤右腿那截青灰色的脚踝!
收紧!
唳——!
灰鹤骤然受惊,双翼轰然展开,足有两米长的巨大羽翼在半空带起狂暴的劲风!
它拼命扑腾想冲上天,但竹竿那头传来巨大的沉力。
哗啦!
雪墙崩塌!
赵长河裹着满身碎雪破壁而出,脚踩滑雪板,整个人像一道黑影疾扑而上!
他双手快如闪电,越过凌乱翻飞的鹤翅,坚实有力的双臂瞬间将大灰鹤紧紧箍在怀里!
掌心扣死翅膀根,大腿夹紧它的双脚,避开了它坚硬如锥的鹤喙。
灰鹤在他怀里剧烈起伏挣扎,修长的脖颈拼命扭动,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唤。
板儿锹从远处飞快滑了过来。
赵长河气息平稳,低喝一声。
“麻布袋拿来!”
......
板儿锹把厚实的粗麻布袋递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神了!活扣套鹤!赵哥,全林业局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手艺的人!”
赵长河小心翼翼把灰鹤收进布袋,只露出一个扎了气孔的口子,反手收拢竹竿和马尾绳。
两人转身往回走。
踩着滑雪板划出不到半里地,前头的赵长河猛地刹住了脚。
风声在空旷的湿地上呼啸。
赵长河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身后那片热气升腾的温泉泉眼处。
板儿锹一愣,也跟着停下。
“咋了赵哥?袋子破了?”
赵长河抬起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压在唇前。
“你听。”
风声的断层里,远处幽幽传来一声极其凄厉、悠长的哀鸣。
呦——唳!
声音空灵悲切,撕心裂肺。
板儿锹脸色变了。
“后头......还有一只?!”
赵长河怀里的麻布袋剧烈挣扎起来。
被困的灰鹤在袋子里昂起头,隔着麻布发出一声同样沙哑的回应。
赵长河立在风雪中,眼眸深沉得像结冰的呼玛河水。
他缓缓卸下布袋,放在坚实的雪地上。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去,一把扯开了绳结。
大灰鹤猛地从袋口挣脱出来!
它在雪地上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抖搂开满身青灰色的飞羽,长喙对准赵长河虚晃了一下。
紧接着,它展开双翼,脚下发力蹬破积雪,贴着冰面滑翔而起!
银灰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利箭,径直掠向冒着热气的温泉。
泉眼侧面的干芦苇丛里,果然缓步走出了另一只灰鹤。
那只灰鹤翅膀尖上缺了一块羽毛,似乎带着旧伤,所以飞不起来。
两只长腿大鸟在滚滚白汽中撞在一起。
它们修长的脖颈交缠在一起,亲昵地蹭着彼此颈后的细软绒毛,嘴里发出低沉欢快的咕咕声。
板儿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舍得把手里的枪端起来。
赵长河从腰后抽回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灰鹤不打了。”
“回局里报上去,就说湿地转遍了,没找着。”
板儿锹叹了口气,背上背篓里的松鸡和飞龙,跟在赵长河屁股后头往前趟雪。
走出老远,板儿锹实在憋不住了。
“赵哥,那大公犴你不打,这到手的仙鹤你咋也给放了?”
赵长河手里的探冰杆稳稳点着前方的雪路。
“灰鹤是候鸟,不是大兴安岭的留鸟。”
“这两只,是一只带伤落了单,另一只舍不得走,留下来陪着熬冬的。”
“今年把它们扣在玻璃柜里,往后呼玛河的湿地上,就再也没有鹤声了。”
板儿锹眨巴眨巴眼。
“你打黑瞎子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
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老黑瞎子生在山里,死在山里,是这片林子里的主户。”
“灰鹤不是,它是过客。山里的规矩,难为过客不是好猎手。”
板儿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茬。
“那前头拱烂咱们网的那只肥獾子呢?獾子也是土生土长的林子主户,你怎么也不一枪崩了它?”
赵长河转过脸看他。
“獾子不一样,我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带崽的母獾子,绝不能动。”
板儿锹咧开嘴乐了。
“得,全明白了!”
“你打獾子,但不打带崽的獾子。”
“你打熊,但不打带崽的母熊。”
“你打驼鹿......嘿,驼鹿你压根连扣扳机都不乐意。”
赵长河脚下的桦木滑雪板在硬雪上滑出一道笔直的白辙。
他目视前方漫无边际的苍茫雪原,轻声吐出六个字。
“驼鹿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