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收枪不,差不多了!
赵长河面沉似水。
他将那几片踩碎的冻蘑小心翼翼用旧手绢包好,塞进了胸前棉袄贴身的内兜里。
“赵哥,这洞怎么整?”
铁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瓮声瓮气地问道。
“找大青石,拌上生石灰和黄泥,把这两头全给我砸死封严实了!”
赵长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余,带着你的人,去库房拉两车生石灰来。”
“顺着草料库外墙根,方圆三十步以内,厚厚撒上一大圈,半寸空隙都不能留!”
老余战战兢兢地连连点头,心里却纳闷到了极点。
他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赵场长,这两只獾子都打死了,怎么还费这么大劲封洞撒灰?”
“这通道到底是谁挖的啊?难道是当年苏联老大哥建场时候修的排水沟?!”
赵长河转过头,冷冷扫了老余一眼。
那一双老猎手般深邃凶狠的目光,看得老余心头一颤,赶紧把脖子缩进了棉袄领子里。
“很早以前的东西。”
“可能是当初建场挖的排水道,也可能是土匪胡子藏枪的暗仓,更可能是别的什么。”
赵长河没有再往下说哪怕半个字。
他抬手拉下水连珠的枪栓,看了一眼弹仓里黄澄澄的重尖弹。
咔哒一声,推栓上膛!
风雪愈发凄厉。
藏在这大兴安岭雪原底下的恶鬼,正顺着蛛丝马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既然你想在春天之前把货送出去。
那我赵长河,就陪你把这盘棋下到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后半夜刮起的白毛风,在天亮前渐渐息了。
固河林业局上空的冷杉林披着一层厚厚的干雪。
零下三十五度,呵气成霜。
赵长河早早就起了床。
他换上一身结实耐磨的翻毛皮坎肩,外头罩着半旧的劳保灰棉袄。
脚上踩着一双用牛皮硝制的厚靰鞡鞋,里头絮足了锤软的乌拉草。
他从枪架上抄起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水连珠。
压满五发七点六二毫米重尖弹,挂好牛皮枪带。
腰间依然别着那柄寸步不离的鄂伦春侵刀。
走出马场大门时,板儿锹已经在老榆树下头候着了。
板儿锹腰里扎着宽皮带,怀里斜挎着一支老挂膛的单打一土铳。
他脚边蹲着两只精瘦如豹的细狗。
青龙浑身青灰,铁爪四蹄雪白,全是雪地里追兔撵鹿的好手。
猛子和霸王一见同伴,喉咙里滚出一声兴奋的低呜。
二灰也甩着粗壮的狼尾巴,踏着冻雪扑了上去。
五条猎犬在雪地上互相嗅了嗅脖颈,浑身肌肉顿时绷得紧紧的。
“赵哥,今儿往哪边扎?”
板儿锹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汽,两只手在羊皮手套里来回搓动。
“往靠山屯北面的老林子走。”
赵长河拉了拉狗皮帽子的护耳。
“省博要的紫貂已经拿下了,剩下的鸟类标本开春前都能交。”
“今儿没任务,纯进山给食堂这帮苦力打点硬货野味!”
两人踩着没膝深的硬雪壳子,嘎吱嘎吱奔着北山老林子开拔。
五条猎狗撒开四爪,在洁白的雪原上跑出一道道翻滚的雪浪。
板儿锹侧头看了一眼赵长河手里端得平稳的步枪,咧嘴笑了笑。
“赵哥,你好久没正经打猎了。”
赵长河呼出一股热气,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可不是。”
“前阵子伺候省博那些标本,打熊怕坏了熊皮,打驼鹿怕碎了骨架。”
“拘着性子开枪,手都有点发飘了。”
板儿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打标本那是绣花姑娘手里的细活。”
“进老林子打猎那是爷们儿的粗活。”
“这两码事,打起来浑身通泰!”
......
穿过靠山屯外围的白桦林,树木逐渐变成了遮天蔽日的红松和冷杉。
原始林子里不见半点人迹。
风从密密匝匝的针叶间穿过,发出沉闷如潮的呜咽。
进山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头狗猛子突然在一处向阳的背风雪窝子旁边刹住了四蹄。
它压低了前身,湿漉漉的黑鼻头贴在雪坑边缘,极其专注地嗅了两圈。
霸王和二灰也立刻警惕地散开,成半月形护住两翼。
赵长河快步上前,半蹲在雪坑旁边。
雪面上留着两串小巧清秀的蹄印。
分叉深陷,前宽后窄,如同落在雪地里的两瓣柳叶。
“两只狍子。”
赵长河伸出带着皮手套的食指,轻轻碰了碰蹄印边缘的雪粒。
“一大一小。”
“落雪还没把印子填平,踩出来绝对不超过小半个时辰!”
板儿锹眼中闪过一丝猎手的兴奋。
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口哨,青龙和铁爪立刻伏低身子,贴着雪壳子向前摸索。
两人压低身形,顺着蹄印在齐腰深的雪坑里悄无声息地追了半里多地。
翻过一道乱石嶙峋的山梁子。
眼前是一处避风的避阳山坳。
山坳底下长满了干枯的红柳丛和矮桦树。
厚雪底下隐隐露出一些枯草根茎。
雪光映照下,只见一只体态浑圆的灰黄色母狍子正低头在雪地里奋力刨坑。
在它身侧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紧挨着一只刚过半大的小狍子。
小家伙身上的白斑还没褪干净,正傻乎乎地学着母亲的模样,用稚嫩的小蹄子在硬雪上乱踢。
时不时抬起头,两只大耳朵好奇地转来转去。
赵长河眼神一凝,身体自然而然下沉贴住岩石。
手中的水连珠无声抬起,准星瞬间咬住了母狍子宽阔的耳根下方。
就在他食指触及冰冷扳机的一瞬间。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压在了他的枪管护木上。
板儿锹半跪在雪坑里,冲着赵长河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带崽的。”
“大冬天要是没了娘,那半大小子活不过明早的冻夜。”
赵长河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缓缓松开。
大兴安岭猎民拜白那恰,有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春不打怀胎兽,冬不打带崽娘。
留得活种在,这万顷林海才有取之不竭的肉食。
“收枪。”
赵长河利索地垂下枪口,眼中没有半分懊恼,反倒多了一份老猎手的从容。
他抬手拍了拍猛子的后脑勺,示意狗群退后。
两人轻手轻脚绕开了那处山坳,顺着陡峭的背风坡,继续往人迹罕至的山梁深处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