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没多大事,放心!
赵长河闻言心头微凛,脚下步子一错,几步便跨上了药房门前的石台阶。
他掀开厚棉门帘钻进屋。
药房里炉火烧得正旺,青砖火墙散发着干燥刺鼻的草药清香。
祝南枝反手带上房门,把外头的风雪声关在了门外。
木箱上的旧军绿雨布被掀开了一角。
赵长河几步走到近前,半蹲下身子朝铁笼里打量。
那只极品黑紫貂没有像清晨那般暴烈呲牙。
它整个身子软塌塌地蜷缩在笼子最阴暗的角落里,缩成了一个黑毛球。
两只原本油光发亮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尖尖的吻部深埋在前爪间,鼻头干瘪发灰,没有半点湿润的亮光。
那一双黑纽扣似的小眼睛半闭半睁,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灰沉。
铁网角落里,扔着半只早上喂进去的死耗子,根本没怎么动。
赵长河没有犹豫,伸手拉开滑门铜锁。
他没有戴皮手套,粗糙的大手放轻了力道,极为沉稳地探入铁笼。
指尖刚碰到紫貂后颈的皮毛,那小畜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连张嘴咬人的凶性都没使出来。
赵长河掌心托住它的肚腹,轻轻将它从笼子里抱了出来。
野生紫貂一旦被人徒手捉住还不扑腾撕咬,说明身子骨确实遭了大罪。
赵长河食指与中指并拢,顺着紫貂柔软的肋骨往下轻抚,按在了它的腹部。
腹皮绷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发胀发硬。
祝南枝站在一旁,双手绞着白大褂的下摆,秀眉微蹙:
“我早上按照你交代的喂了一只活大鼠,它扑上去一口就吃了。”
“可过了晌午,它就一直这么缩着不动弹。”
“省博的活体展区还等着它压轴,这要是趴了窝,前功尽弃了!”
赵长河掌心微微用力,顺着紫貂的肠道轻揉了两圈。
他动作极为轻柔,随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团黑物重新放回了垫着干草的铁笼里。
咔嗒一声带上锁扣。
“没大事,吃多了撑的。”
赵长河直起腰,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细软绒毛。
“林子里的野紫貂在雪地里有一顿没一顿,饥饱不匀。”
“赖子昨天逮的那只粮仓灰耗子足有半斤沉,肉太瓷实,又是猛吞下肚,它那小肠胃根本消化不了。”
祝南枝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眼底的忧色依然没退:
“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灌点助消化的药水?!”
“千万别折腾它。”
赵长河摇了摇头。
“这野牲口性子傲得很,灌药容易激起野性呛了肺管子。”
“先饿上一整天,只给干草和清水化化食,明天再给它挑只刚断奶的小耗子试探着喂。”
祝南枝有些不大放心。
她俯下身子,隔着铁丝网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见紫貂呼吸平稳悠长,这才勉强放下了悬着的心。
......
夜幕降临得极快,风把老林子刮得如波涛般翻滚。
马场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
为了照看这只娇贵的极品紫貂,祝南枝主动留在了药房值班。
后半夜的雪越下越大。
赵长河披着老羊皮袄,顶着刺骨的白毛风穿过中院,推开了药房的厚木门。
昏黄的马灯挂在梁头上。
祝南枝坐在临窗的旧木桌前,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军绿棉坎肩。
她正捏着一支英雄牌黑杆钢笔,在一沓厚厚的省博植物与兽类表格上专注地抄写着。
笔尖在粗糙的道林纸上滑动,发出清脆而细碎的沙沙声。
跳跃的灯火映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将那一抹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赵长河立在门后,没有出声打扰。
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木箱。
雨布下头隐隐传来极为匀称的呼吸声,小家伙显然睡得沉了。
“这么晚了,还在忙?”
赵长河反手带紧门扇,轻声开口。
祝南枝连头都没抬,笔尖未停,声音带着一丝困倦:
“省博催得紧,说是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把这批标本档案全报到哈尔滨。”
“数据和防腐记录今晚必须清出来。”
赵长河走上前,在她对面的木条凳上坐下。
炉膛里的硬杂木柈子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
屋子里极其安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在空气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祝南枝忽然停下了笔尖。
她没有抬头,目光盯着表格上的墨迹,轻声问了一句:
“赵哥,你这次带队打标本,为什么每次遇到大兴安岭的驼鹿,你连一枪都不放?”
赵长河搓了搓粗糙的指节,看着跳跃的火苗:
“大兴安岭老林子里的驼鹿太少。”
“那大牲口三年才生一胎,体格庞大,遇到雪窝子跑不动,早年间被掏仓子的滥猎手打得快绝户了。”
“打一头,林子里就空一片。”
祝南枝笔尖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眼眸:
“那落鹰岩顶上的那对灰鹤呢?灰鹤省博也缺活体,你当时明明端了枪,却抬手放走了。”
赵长河嘴角泛起一丝淡笑,呼出一团白雾:
“灰鹤是路过的客。”
“到了季节就要往南边飞,它不属于固河的深山。”
“困在省博的笼子里,不过两三年就得沤死。”
祝南枝彻底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两肘支在桌沿上,下巴轻轻垫在交叠的双手手背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草料棚底下的獾子呢?”
“你昨天连杀了两个老獾子,手狠得吓人。”
“可今天在山坳里遇到那头带崽的母狍子,你却连枪栓都没拉。”
赵长河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深邃平静:
“草料库的獾子坏了规矩,掏空了马场的口粮,那是祸害。”
“但深山里带崽的娘要是打了,怀里的小狍子撑不过大兴安岭的冬夜。”
“老辈鄂伦春人敬白那恰,不是迷信,是知道这山林子得休养生息。”
“把母兽打了,明年这片山洼就彻底死绝了。”
祝南枝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炉火的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钢笔,低下头继续在纸面上划动。
“你打猎......跟别人不一样。”
“城里人都说你赵长河枪法狠辣,是个不留情面的赵阎王。”
“可你比谁都懂这片老林子。”
赵长河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从水壶里倒了一碗热开水放在祝南枝手边,随后披着皮袄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