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网已经撒下去了,看就完事
风雪足足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金色的朝阳穿透稀薄的雪雾,把马场屋顶的积雪照得一片刺目白亮。
赵长河手里捏着两只刚抓来的小仓鼠,再次推开药房的大门。
祝南枝已经在屋里忙活着收拾药架了。
角落的旧军绿雨布已经被掀开。
那只极品黑紫貂正四足稳稳站在铁丝网上,在笼子里来回灵活地踱步。
原本干瘪灰暗的鼻头重新变得乌黑湿润。
一见赵长河靠近,它猛地仰起头,两颗尖牙外露,浑身黑鬃毛炸起,喉咙里炸出一记清脆响亮的示威声!
祝南枝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夜未眠的浅浅笑意:
“缓过劲来了,精神头比昨天还大!”
赵长河掀开小滑门,把一只个头瘦小的小老鼠顺势丢了进去。
紫貂身形如电,贴地一扫,咔嚓一声便扭断了小鼠的脖子,咔哧咔哧嚼得香甜。
“这野牲口,皮实着呢。”
赵长河扣好铁锁,拍了拍手。
祝南枝解开围裙,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擦手毛巾,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昨天交代老余封死的草料库獾子洞,后来有新动静没?”
“洞是用青石和生石灰彻底堵死了。”
赵长河接过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不过后山马粪堆那头的暗道通风口,今早巡逻的人瞧见,雪地上还是有野兽打转的梅花爪印。”
“那东西贪食,还在附近林子里猫着转悠。”
祝南枝点了点头,将抄好的标本档案规整齐整,又抬起头看向他:
“这黑紫貂顺利拿下了,省博要的大件标本基本全部齐活。”
“接下来这几天,你打算干什么?”
赵长河将毛巾搭在架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北面苍茫巍峨的雪山深处。
“去趟鄂伦春猎民点。”
“岔班莫清早捎来口信,说阿爸找我有极要紧的事。”
红马王四蹄裹着防滑的麻绳,在没膝的厚雪里踏出一串沉闷的蹄声。
北风卷着碎雪沫子,顺着山谷一路呼啸。
赵长河勒住缰绳,停在山梁上往下一看。
山坳背风处,错落扎着七八座桦树皮和狍皮围成的仙人柱。
顶上的天窗正升腾起笔直的灰白炊烟。
这是鄂伦春猎民点的老营地。
老猎手阿什库头上扣着厚重的狍头帽,两只毛茸茸的假耳朵在风里晃荡。
他裹着宽大的熟皮袍子,正立在正中的大帐篷外头。
身侧站着两个壮实的年轻猎手,正是巴图和乌力吉。
两人手里各自攥着桦木短弓,正弯腰调着牛筋弦。
一见红马王那火炭般的身影破雪而来,阿什库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舒展开来。
赵长河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挂在栓马桩上。
“阿爸。”
阿什库抬手拍了拍赵长河满是寒霜的肩头,掌心力道沉稳。
“进屋喝口热的。”
赵长河摆了摆手,呼出一口滚烫的白汽。
“信里说得急,咱就在这儿说,里头憋闷。”
阿什库吸了一口自卷的兰花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严寒中瞬间冻成一缕白线。
“长河,猎民点想趁着年前这段雪厚,搞一次冬季猎马训练。”
“林子里的年轻人如今心思有点野,骑射和雪地追踪的本事快让老辈人给带进土里了。”
“你马场那边筹划的那个培训中心,不是马上就要开班了吗?”
“不如先给猎民点的年轻人开个小班,煞煞这帮毛头小子的性子!”
赵长河目光扫过巴图和乌力吉紧绷的臂膀,点了点头。
“行。”
“巴图和乌力吉底子扎实,先带头过来。”
“我再从马场挑几个能吃苦的知青插进去,两边混着练,学得快。”
阿什库敲了敲铜烟袋锅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地方定在哪儿?”
赵长河略一思索,抬手指了指东南面的山弯。
“暖泉谷。”
“那边有地热,积雪不深,空地也开阔。”
“莫日根在那边照看冬营,调拨草料和帐篷也方便。”
阿什库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那就暖泉谷,下个礼拜准时开拔!”
事情敲定,阿什库一把拽住赵长河的皮坎肩,硬是把他往仙人柱里拖。
“空着肚子骑马,白那恰可不答应!”
掀开厚重的狍皮门帘,一股混合着松脂清香与熟肉浓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塘里的硬杂木炭烧得通红。
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大块的带骨马鹿肉,汤水滚白如奶。
阿什库的老伴盘坐在兽皮垫上,拿起一把雪亮的小割刀。
她熟练地将煮透的鹿前腿肉削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卷,均匀码在桦木盘子里。
随手抓了一把青海大青盐粒,细细碎碎撒在肉片上。
赵长河盘腿坐下,伸手抓了三块大肉片塞进嘴里。
鹿肉滚烫紧实,野味混着粗盐在舌齿间爆开,满口生津。
岔班莫就挨着他坐在火塘边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紧身的黑青色斜襟皮袄,腰间勒着铜扣皮带,显得身条格外利落。
整顿饭她都没怎么搭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往赵长河碗里添着热肉汤。
吃罢晚饭,两人一前一后掀帘走了出来。
深山里的夜幕已经垂落,繁星像碎钻一样镶嵌在墨蓝色的天穹上。
冷风一吹,带走了一身燥热。
两人并肩立在马桩旁边,听着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阵阵松涛声。
岔班莫伸手替红马王理了理颈项上的鬃毛,侧过脸看着赵长河。
“那个右脚外撇的人,这两天有动静吗?”
赵长河将狗皮手套戴好,眼神沉静。
“没有。”
“草料库底下顺着獾子打通了一条旧暗道,可能是他早年踩好的退路。”
“不过洞口我已经让铁柱全砸死了,这几天没见生人踩雪。”
岔班莫眸光微凝,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汽。
“春天解冻之前,他肯定还会来。”
“他等不起那个春。”
赵长河拉紧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我知道。”
“网已经撒下了,等他自己往里撞!”
红马王踏着夜色原路返回。
走到距离马场不到两里地的落叶松林子边上,前头雪地上忽然晃起了一道微弱的马灯光亮。
板儿锹顶着一头白霜,踩着滑雪板飞快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