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当然是要向大自然要！
赵长河把行李稳稳架上铁丝行李网，转身让秦教授坐在靠窗避风的内侧。
祝南枝坐在中间，赵长河则大马金刀坐在靠过道的外侧。
咣当一声巨响！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车轮缓缓转动，在冰雪覆盖的铁轨上撞击出有节奏的轰鸣。
车窗外，密密匝匝的原始落叶松林飞快向后退去。
秦教授从怀里掏出老花镜，小心翼翼擦了擦。
随后从布包里抽出一本翻得边缘起毛的油印草稿，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起来。
“小赵啊，这次龙江省农林厅能把咱们的大纲定为全省北线标准，不容易啊。”
秦教授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眶微微发红。
“早年间苏联专家留下的那些规程，在咱们大兴安岭的严寒面前全趴了窝。”
“唯独你提出来的冬荒地热草料配方，还有这套抗寒疫苗保藏法，是真正用牲口命蹚出来的真知！”
赵长河转头看着老教授斑白的双鬓，从怀里取出一个铝制军用水壶。
水壶外头套着厚毛毡，里头泡着滚烫的炒麦茶。
他拧开盖子递过去。
“老教授，您老在马厩冰水里泡着捞马胎的时候，这手册的骨头就已经立起来了。”
“到了省城，饲料和繁殖这两章，还得由您这位泰斗亲自向省里交底。”
秦教授喝了口热茶，舒畅地吐出一口长气，连连摆手笑了。
祝南枝坐在两人中间，用手绢托着半个冻梨，正一点一点用小刀削去坚硬的黑皮。
化透了的冻梨汁水丰沛，带着沁人心脾的甘甜。
她切下一瓣，递给秦教授，又切下一块最大的，递到赵长河唇边。
“赵哥，吃口润润嗓子。”
祝南枝眼眸清亮，嘴角泛着浅浅的梨涡。
赵长河没有客套，张口咬下，清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南枝，防疫章节那二十三组临床对比数据，带全了吗？”
祝南枝轻轻拍了拍搁在膝盖上的铁皮箱。
“全在里面呢，底稿和公社盖了章的复核单一张不落。”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那一望无际、苍茫起伏的龙江雪原，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坚毅。
“省城我虽然不是头一回去了，可这一次，我觉得自己走得格外踏实。”
绿皮慢车就这样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时分，车轮摩擦轨道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列车终于缓缓滑入了省城冰城的老火车站。
三人迈步走下车厢。
省城的冬天与大兴安岭截然不同。
空气里虽然没有那般能把耳朵割掉的纯粹干冷，却多了一股浓烈的煤烟味与扑面而来的喧嚣。
车站广场周围矗立着充满欧式风情的砖石建筑。
尖耸的穹顶上覆盖着厚雪，街面上叮叮当当开过挂着长长电辫子的有轨电车。
裹着羊皮大衣、戴着苏联式大皮帽的人群在马路上络绎不绝。
省农林厅派了一辆半新的草绿色北京二一二吉普车在出站口候着。
司机是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核对了介绍信后，热情地把三人接上了车。
吉普车穿过厚厚积雪的中央大街，径直开进了省林业第一招待所的大院。
招待所是一栋用红砖砌筑的三层老洋楼，里头暖气烧得极其充足。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水暖管道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囊。
赵长河在房间里用热毛巾狠狠擦了把脸，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崭新藏青色中山装。
整个人身姿挺拔，眼神如刀，少了几分林区猎手的狂野，却凭空生出一股执掌一方基地的沉稳官气。
等到隔天清晨八点整。
省农林厅第一礼堂门前红旗招展。
红漆大门上方高高悬挂着一条长达二十米的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全国北线畜牧管理手册首版发行暨全省冬荒畜牧经验交流大会！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来自龙江省各个林业局、国营农场、生产建设兵团以及兽医科研所的代表足足坐了一百五十多号人。
台下清一色的蓝灰中山装与军便服，笔记本翻动的沙沙声与低沉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庄严的领袖画像。
大红天鹅绒幕布前，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书。
硬质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全国北线畜牧管理手册。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幕。
省农林厅分管畜牧与林业的王副厅长步履稳健走上主席台。
王副厅长五十多岁，两鬓微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威严中透着干练。
他亲自拿起一本崭新的手册，面向台下高高举起。
“同志们！”
麦克风里传来王副厅长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内回荡。
“龙江省地处高寒前沿，每年四个多月的极寒冬荒，是我们畜牧业最大的拦路虎！”
“以往我们依仗外国经验，水土不服，损失惨重！”
“而今天摆在大家面前的这本管理手册，字字句句，全是从固河林区大风雪里蹚出来的真金白银！”
礼堂内骤然爆开雷鸣般的掌声！
“下面，有请手册主要编撰人、固河林业局养殖总场场长，赵长河同志上台讲话！”
聚光灯唰地汇聚在赵长河身上。
赵长河神情泰然自若。
他整了整领口，从容迈开大步，稳稳走上了主席台正中央的发言席。
他没有拿厚厚的讲稿，只是随手将一本新手册平放在讲台上。
目光如炬，环视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林区的战友。”
赵长河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在大兴安岭风雪中淬炼出来的铿锵力量。
“大兴安岭的冬天不会同情眼泪，老林子的极寒更不认空洞的口号。”
“这本手册里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四十八种林区常见草料在零下四十度的发酵临界点，只有九种马鹿与军马杂交退化的挽救方案。”
“写这本书，就一个目的。”
赵长河食指轻轻扣在书脊上。
“让咱龙江边境每一处林场、每一个生产队的大牲口，都能平平安安熬过每一个漫长的白毛风之夜！”
“向大自然要粮，向严寒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