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收拾的还真利索呢!
赵长河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的郁气被这股熟悉的冻风一冲而散。
省城的大礼堂再红火,友谊宫的酒席再排场,终究不如脚底下踩着这片冻透的黑土地踏实。
老灵魂在深山里扎了根,离了这片雪原,心就像浮在半空一样没着落。
送秦教授和祝南枝各自回了家属区,赵长河一刻也没在局机关大院逗留,挎着帆布包直接抄小道赶回了马场。
马场大院里积雪被清理得很齐整,几处房檐下挂着半米多长、晶莹剔透的大冰溜子。
头狗猛子正趴在值班室廊下闭目养神,耳朵微微一抖,猛地睁开铜铃般的大眼。
“嗷呜——”
猛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欢喜的低鸣,带着霸王和大灰二灰风卷残云般扑了上来,硕大的脑壳一个劲地往赵长河掌心里拱。
赵长河挨个狠狠揉了揉狗头,嘴角不由自主漾起笑意。
他把帆布挎包往值班室门后一挂,甚至没顾得上喝口热水,转身直奔后院的大草料库。
库房前,老余撒的那一圈生石灰被风吹散了些许薄层,但白线依旧分明。
赵长河半蹲在背风坡的冻土墙角前。
几天前被铁柱用大青石和黄泥封死的几个獾子洞口完好无损,泥壳子冻得如生铁般坚硬,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落雪。
雪面上没有野牲口的梅花爪痕,更没有那诡异深陷的胶鞋外撇印。
老余手里拎着个破竹编扫帚,正一瘸一拐从草料垛后面转出来,一见赵长河,满是风霜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赵场长!你可算从省城大地方回来了!”
老余把扫帚倚在木桩上,搓着满是冻疮的黑手。
“这几天我跟赖子轮流倒班,眼珠子都不敢多眨一下。”
“你瞧瞧,这洞口封得严丝合缝,那几只偷嘴的骚獾子再没来过!”
赵长河伸手在青石板接缝处敲了敲,声音沉实。
他站起身,替老余拍了拍肩头的干草沫子。
“干得不错。”
“但别放松,腊月后头还有三九四九,冬天还没过去一半呢。”
“天越冷,林子里的畜生越饿得发慌,暗处的耗子也越憋不住。”
老余重重点头,胸膛挺得老高。
巡完了草料库,赵长河顺着夯土坡道转进了西侧最长的那排暖棚。
这里是养殖场的命根子,产驹舍。
推开两道厚厚的毛毡棉帘子,一股滚烫潮湿的马粪味和热麦麸香气直扑脸颊。
舍里的火墙通红,温度维持在十度上下,十几个隔间里垫着半尺厚的干燥金黄麦秸。
铁柱光着膀子,外面胡乱披着一件烂羊皮坎肩,正握着木锨在最里面的马槽前添拌料。
连值了三个大夜班,这铁塔般的汉子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青黑,但两只眼里全是精气神。
“赵哥!”
铁柱一见赵长河,把木锨往料车上一插,大步迎了过来。
“省城的大领导给你发大奖状没?!”
“发了,回头贴你床头当年画。”
赵长河笑着捶了他厚实的胸肌一拳,随即目光投向最里面的三个独立单间。
“棚里的孕马情况怎么样?”
提到正事,铁柱神色立刻严谨起来。
他领着赵长河走到第三个隔间。
里头卧着一匹体格健硕的黑骟马母畜,正缓缓倒嚼,肚子大得惊人,两侧肋骨被撑得圆滚滚。
“这匹三号,还有隔壁五号和八号,这几天奶头全挂白蜡了,骨盆也明显松下来。”
“我看脉搏和胎动,估摸着就是这三五天的事,八成要在后半夜生!”
赵长河翻过木围栏,动作极轻地半蹲在黑母马身侧。
他挽起袖子,掌心贴在母马温热柔软的腹股沟内侧,静心感受着里头有力的胎动回击。
母马温顺地侧过头,在他粗布衣角上蹭了蹭鼻息。
赵长河仔细查验了母马眼结膜与舌苔,又探手摸了摸尾根骨的开合指缝。
“胎位很正,骨缝开了两指半。”
赵长河翻出栏杆,神色严肃地叮嘱铁柱。
“深冬接生是鬼门关,马驹一落地要是冻着了肺,半个钟头就得抽搐死。”
“你上夜班的时候,把巡视从一个钟头一次改成半个钟头一次。”
“开水壶常年在煤炉上坐着,干麻袋片和消过毒的麻绳全码在门后头。”
“一旦羊水破了,母马躺下打滚,立刻敲响值班室的铜钟叫我,半秒都不许耽搁!”
铁柱粗声答应下来,眼底透着一股林区汉子的托底劲头。
......
在马场把家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赵长河心头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
简单吃了半碗冷苞米发糕,他跨上红马王,径直朝东南方向的暖泉谷奔去。
暖泉谷因地下有一眼终年不冻的硫磺温热暗泉而得名。
大风吹不进这道深凹的峡谷,谷底的积雪只薄薄覆了一层,四周的红皮云杉挂着毛茸茸的树挂。
刚转过山口,就听见谷底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木头撞击声与清脆的马蹄碎响。
老猎手莫日根正带着几个年轻知青挥动短斧和大镐,在谷底平整出一大片足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跑马场。
原木搭建的旧地窨子被重新修葺一新,顶上压了厚厚的干草和泥土,烟囱正呼呼往外冒着青烟。
空地边缘竖起了十几个用白桦木段扎成的草把靶子。
岔班莫一身利索的狍皮短猎装,脚踩鹿皮快靴,手握一张老牛角桦木弓,正俏生生立在谷口的老松树下。
山风吹拂着她额前乌黑的长发,整个人宛如一头警惕而矫健的雌豹。
见到红马王的火红鬃毛,岔班莫眼里骤然亮起一道神采。
她快步迎上前去,红马王亲昵地把大长脸往她肩头蹭。
“省城的事情办完了?”
岔班莫抬手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铁皮军用水壶。
里面依旧是滚烫浓郁的老红糖野姜汤。
赵长河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胃里立刻升腾起一股暖流。
“办完了,手册全省推行,省里开春还要送三十个骨干来咱这里集训。”
赵长河环视着开阔平整的谷地,赞许地拍了拍身旁的木桩。
“莫日根大叔手脚真利索,这场地弄得比局机关的靶场还要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