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我们从来不磨蹭!
岔班莫嘴角抿起一丝得意的笑:“鄂伦春人办事,从来不磨蹭。”
“巴图和乌力吉昨儿就骑着猎马把铺盖卷全搬进地窨子了。”
“马场那边挑来的两个知青小伙子也到了,人全齐了,就等你定章程。”
赵长河踩了踩脚下带着微热湿气的黑土,思索着开口。
“三天一轮,上午在谷里练骑射和驭马飞跨,下午进老林子练活物追踪。”
“你当总教官,负责骑射和马背近身刀术。”
“我来带下午的雪原追踪和山地潜伏。”
岔班莫侧过头,一双明媚野性的黑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大猎手,你下午打算教这帮毛头小子什么绝活?”
赵长河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碎冰茬的雪粒,在指尖缓缓碾开。
“教怎么在漫天大雪里认乱蹄印。”
“教怎么凭着一根折断的松树枝条、一撮蹭在树皮上的浮毛,辨出野牲口是刚走过还是过了一炷香。”
“教怎么迎着风向潜行,在五十步之内不让猎物察觉到半点生人味。”
“更要教他们怎么认人踩出来的脚印,分清那是林区老把头,还是藏头露尾的鬼。”
岔班莫定定地看着赵长河那双饱经沧桑、沉稳如铁的眸子。
她收拢弓弦,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你在行。”
“这片大兴安岭里,没有人的眼睛比你更毒。”
在暖泉谷敲定了训练的所有细节,赵长河骑马赶回养殖总场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血红色。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马场亮起了防风马灯。
赵长河推开值班室的木门。
屋里的煤炉子被老余收拾得暖意融融。
在正中央那张油漆斑驳的水曲柳办公桌上,端端正正压着一个没有贴邮票的旧黄信封。
信角被一盒火柴死死压着。
赵长河目光一凝,快步走上前拿起信封。
上面只有一行用粗铅笔写下的潦草字迹:长河亲启。
笔迹刚劲苍老,是原保卫科老骨干、如今在边陲铁路小站看道口的老潘托人捎来的密信。
赵长河指尖一挑,撕开信口,抽出里面泛黄的横线信纸。
屋子里极其安静,只有煤炭燃烧的毕剥脆响。
信上的内容极短,字字却如冰棱般刺目:
“长河老弟,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塔河小站客车进站时,那个右脚严重外撇的人又露了头。”
“此人穿旧翻毛皮袄,戴狗皮帽子遮面,没有进售票厅买票上车。”
“他在二道铁轨的木站台上独自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左右张望,随后穿过岔道,拐进了车站后面的货场背街暗巷。”
“老潘我腿脚慢,跟上去时人已经没影了。”
“他进出两手空空,没带皮箱包裹。”
“但在货场后巷第三间废弃扳道工平房的木板门上,有人用红白石笔,新鲜画下了一个碗口大的整圆。”
赵长河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红白石笔画下的整圆。
那是老林子里潜伏特务之间最顶级的紧急联络暗记。
意思是,货已备齐,归巢在即,开春收网!
赵长河走到墙边,揭开了挂在大墙上的巨幅大兴安岭固河林区手绘军用地图。
他的目光从马场草料库的旧暗道,一路划过老白桦林的白那恰枯树神位。
最后落在了几十里外黑龙江边陲支流的那道漫长国境冰线上。
右脚外撇的幽灵终于不再只是暗中窥视。
他开始动了。
赵长河将信纸伸进炉膛,火舌瞬间将纸张卷成灰烬。
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狠绝的脸庞。
“跑吧,只要你敢在开春前伸手,老子连你的爪子带你的老巢,一起剁碎在这雪窝子里!”
炉膛里的火苗卷着信纸的灰烬,打了个旋儿落进炭渣堆里。
窗外的大兴安岭夜色浓重如墨,松涛在风里阵阵咆哮。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赵长河没有惊动马场里的任何人。
他骑着红马王踩着没膝的积雪,径直赶往二十里外的塔河铁路小站。
车站背靠着连绵的落叶松林,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在雪原里伸向远方。
扳道房旁边的小木屋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老潘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老羊皮大衣,正蹲在铁炉子前烤着冻硬了的窝窝头。
一见赵长河推门进来,老潘立刻站起身,把半截窝头往铁盘里一丢。
“走,带你去看。”
两人踩着枕木间的冻雪,快步穿过空荡荡的二道货场。
站后巷是一条被废弃煤渣和积雪填满的狭窄土道。
巷子尽头立着一排早就无人居住的旧扳道工平房,红砖缝里全长着枯死的野草。
在第三间平房那扇斑驳发黑的原木板门前,老潘停下了脚步。
赵长河走上前,目光落在了门板正中央。
一个碗口粗细的粉笔圈,赫然印在粗糙的木纹上。
圈画得极圆,线条浑厚饱满,分明是用特制的白石粉笔一气呵成旋出来的。
绝不是随手乱涂乱抹的杂乱笔迹。
更刺目的是圆圈正中间,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字:
等。
赵长河立在门前半步远的地方,冷风卷着雪粒打在眉骨上,激起一阵刺痛。
他伸出带着老茧的食指,悬在半空,却没有去碰那层白粉。
粉笔圈。
不是用林区侵刀在枯树皮上留下的隐蔽刮痕。
也不是在石红豆、树洞泥巴里藏下的隐晦记号。
之前那个“等”字,是葛明远落网时在缴获的蝶花牌烟盒内衬里用刀尖深深刻出来的。
而这一次,却是用大白石笔堂而皇之地画在车站人来人往的过道木门上!
“赵老弟,你看这事透着邪性吧?!”
老潘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汽,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他悄没声地在站台上晃荡,不买票,不坐车,临了就跑到这荒平房门上画这么个圈。”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盯得紧,备好了细软盘缠,准备借道塔河逃往外头了?!”
赵长河嘴角泛起一丝极冰冷的嘲讽。
“他要是想逃,夹起尾巴连个脚印都不会留,绝不会在人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换方式了。”
“以前是偷偷摸摸留记号,生怕保卫科和猎户摸到蛛丝马迹。”
“现在敢在大白天的木门上明晃晃画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