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你这是啥意思?
老潘愣了一下,抓了抓狗皮帽子。
“那这是啥意思?他到底要干啥?”
赵长河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不是要走了。”
“是要来了。”
离开了塔河车站,赵长河一勒缰绳,策马奔向设在靠山屯林口的第一处民兵封路哨卡。
简易木栅栏横在雪道当中,两侧压着一人多高的麻袋沙包。
童无争穿着一件草绿色老军大衣,腰里扎着宽皮带,正带着两个背着五六半自动步枪的民兵在雪坑里巡查车辙。
进了哨卡地窨子,童无争倒了半碗热茶递过来。
赵长河言简意赅,把塔河平房门上的粉笔圈和那个“等”字全盘道出。
童无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结。
这位在战场上滚过的老保卫科干将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中透出一股冷冽的凝重。
“以前他留记号,都是在隐蔽角落,那是留给你一个人看的,是在暗处称量你的分量。”
“现在画在车站背巷的木门上,是给所有人看的!”
童无争把粗瓷茶碗往木桌上一顿,声音沉冷。
“他在告诉你,他已经不在乎被保卫科和民兵看见了。”
“他在挑衅,更是在摊牌!”
赵长河拉开棉袄领口,任由冷风灌进来吹醒脑子。
“他准备收尾了。”
“春天之前,最后一趟,这是刻在石红豆上的死命令。”
“葛明远折了,草料库的旧地道被我砸死了,白那恰神树的死信箱也被我端了。”
“他留在大兴安岭的退路快被我一根一根全剪干净了。”
童无争转过身,手掌按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
“那我们保卫科要不要现在就动?”
“调集民兵连和林业公安,顺着塔河往北铺网,把雪窝子全筛一遍!”
赵长河断然抬手止住了他。
“不急。”
“老林子漫无边际,你撒三千民兵进去也是大海捞针,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画圈写字,是在拿话催我,想逼得我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赵长河戴上厚厚的皮手套,眼神如老猎手般深沉狠辣。
“我不动,他就得动。”
“比耐性,大兴安岭的野狼都熬不过我!”
迎着凛冽的白毛风赶回马场总场时,暮色已然四合。
赵长河推开值班室的大门。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厚重的硬皮牛皮纸记录本。
抓起黑墨水钢笔,将塔河小站平房木门上的粉笔圈尺寸、笔画走向,以及那个端正古怪的“等”字,分毫不差地绘在纸页角落。
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伴着一股浓烈的生姜与焦甜红糖香气,岔班莫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快步走了进来。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只大号的双耳粗瓷大海碗,汤水正滚烫地冒着热白汽。
走到桌前,岔班莫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本子正中央刚刚画好的那个黑圈上。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又来了?”
岔班莫把瓷碗稳稳放在桌角,秀眉微微一扬。
赵长河合上钢笔帽,插进上衣口袋。
“来了。”
“在塔河废平房门上画了个圈。”
岔班莫半侧过身子,定定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沉稳如铁的眼睛。
“圈里写了什么?”
“等。”
赵长河言简意赅。
岔班莫眼眸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常年握弓拉弦的右手指节下意识紧绷起来。
“跟你上次在葛明远烟盒上搜出来的刻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赵长河端起桌上滚烫的大海碗。
“但这次是粉笔,大白石笔画在门板正脸。”
“以前是刀尖暗刻在烟盒里头。”
岔班莫立在桌前,窗外的落雪映照着她冷艳英挺的轮廓。
她呼出一口极淡的白雾,声音轻得像老林子里的松针落地,却带着鄂伦春猎手独有的狠绝:
“他在告诉你,他不藏了。”
赵长河低下头,迎着翻滚的热气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刺喉的老红糖野姜汤。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沸腾。
他放下瓷碗,抹了一把嘴角。
“嗯。”
“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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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泉谷的早晨,是从一片蒸腾的硫磺白雾里醒来的。
地热温泉从石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滚烫的水汽迎面撞上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在两旁的红皮云杉上凝成厚厚的白霜。
微风一吹,晶莹剔透的冰晶簌簌往下落。
旧地窨子门前的那片开阔平地上,积雪已经被大镐和木锨清理得平平整整。
四匹披着厚毛的林区猎马栓在木桩上,打着响鼻,嘴里喷出一股股浓密的白雾。
赵长河披着老羊皮短坎肩,脚踩厚靰鞡鞋,双手插在兜里。
他身侧站着岔班莫。
岔班莫今天扎紧了宽牛皮铜扣带,腰间斜跨着箭囊,整个人利索得像一杆随时待发的硬标枪。
空地正中央,站着第一批参训的四个年轻人。
巴图和乌力吉穿着本族的狍皮短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深山猎手特有的野劲。
旁边是马场挑上来的知青小周和小孙。
两人裹着臃肿的旧军大衣,虽然冻得直跺脚,两只眼睛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岔班莫迈开大步走到四人面前。
她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张老牛角桦木弓,弓身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包浆。
“鄂伦春的汉子,生在马背上,死在山林里。”
岔班莫声音清脆冰冷,顺着山谷远远荡开。
“手里的弓拉不满,胯下的马压不住,到了深山里遇到大炮卵子和狼群,就是给野牲口送口粮!”
她抬手指向前方百十步开外的跑马道。
雪地上错落扎着三个一人多高的白桦树皮草靶子,中间用锅底烟煤画着拳头大的黑心。
“上午练骑射。”
“一人三箭,骑马飞跨过靶位,在奔马背上开弓放箭!”
巴图第一个忍不住性子,大步跨出队伍。
“我先来!”
他翻身上了一匹健壮的青白杂毛猎马,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猎马四蹄翻飞,瞬间踏碎雪壳子疾冲而出,带起一丈多高的滚滚雪沫!
巴图在疾驰的马背上猛地站直了身子,双腿死死卡住马鞍两翼。
他抽箭搭弦,弓弦在风里发出嘎吱的紧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