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天杀的狗獾子!
隔天清早,天色刚亮起鱼肚白。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兴冲冲踩雪返回湿地,准备收第二张下在红柳深处的细网。
可刚走到灌木丛前,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原本用桦木条撑得极其规整的倒须细网,竟然被整个连根掀翻,倒扣在烂泥坑里!
四根钉进冻土的桦木地钉被硬生生扯断了两根。
网下的松子和榛子被拱得满地翻飞,雪壳子里全是一道道被坚硬爪子刨出来的凌乱深沟。
烂雪泥里印满了拳头大小、前端带五只长甲印的梅花碎坑!
板儿锹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拱烂的冻土,气得咬牙切齿。
“又是这帮天杀的狗獾子!”
“马场草料库偷不到豆饼,竟然摸到几十里外的湿地来刨食!”
“这野牲口简直是跟咱们的网死杠上了!”
赵长河没有动怒。
他半跪下来,仔细翻看散落一地的榛子碎壳。
“冬天深山雪厚,湿地背风,这里本来就是它们常来转悠的觅食道。”
“闻着油松子的生香,哪有不过来凑热闹的理。”
赵长河解开缠成一团的细麻绳,换到了朝南两步远的一处隐蔽低洼地。
重新打下四根粗木桩,把细网撑得笔直齐整。
随手重新补撒了一把松子。
接着,他转头吩咐板儿锹。
“把咱们昨晚从食堂老江那儿要来的野猪碎骨头全掏出来。”
板儿锹从布袋子里翻出七八块带着血丝的野猪肋排和碎骨头。
赵长河接过骨头,顺着细网外围两丈远的背风雪壳上,均匀地撒成了一个半弧形。
板儿锹挠了挠狗皮帽子,满脸疑惑。
“赵哥,这能行吗?这不是更招畜生来吗?”
赵长河拍掉手上的肉渣子,眼中透着老猎手独有的笃定。
“獾子闻着血腥味比松子重十倍,它嘴馋,先奔着油骨头啃。”
“在老林子里只要让野牲口吃饱了肚子,它吃完就得钻回暖仓睡觉,没那闲工夫再去费劲拱细网。”
“试试便知。”
等到第三天清晨,大风终于平息下来,天瓦蓝瓦蓝的。
两人再次踩着积雪赶到灌木丛旁。
外围那一圈野猪碎骨头果然被啃得干干净净,周围全是獾子打滚留下的毛印子。
而那张倒须细网安安稳稳立在原处,底下的金黄松子和榛子粒一粒都没少。
然而,网架底下空空荡荡,连根鸟毛都没落着!
板儿锹愣住了。
“这獾子是没来捣乱,可怎么连个鸟影儿都瞧不见?!”
赵长河跨过灌木丛,缓缓半蹲在雪地上。
在距离网门不到三寸的地方,积雪上清晰印着两串三趾分叉的鸟爪印。
爪印到了网前骤然停住,在雪地里原地踩出了一小片碎凌乱的痕迹,随后猛地扭头朝侧面滑翔飞走。
松鸡明明顺着香味走到了网口,却在最要紧的关口彻底刹住了步子。
赵长河伸出带着皮手套的食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架在半空的细生麻绳。
麻绳虽然染成了枯草色,但在冬日惨白雪光的反衬下,绳结上的毛茬依旧显出几道分明的粗重暗影。
“网还是太密了。”
赵长河站起身,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汽。
“大兴安岭的松鸡精明得很,它能看得见这麻绳的死扣。”
“野禽到了嘴边的食突然不吃了,说明它看出了蹊跷。”
“换细线!”
赵长河果断伸手,一把扯掉了地上的整张生麻绳大网。
他拉开贴身旧皮袄的内兜,掏出了一卷在开水里煮透、用生羊油反复浸泡过的极细生丝麻线。
线头细如发丝,却韧硬如钢,拉在手里迎着日光几乎透明不见。
赵长河动作娴熟如穿针引线,借着两根干枯的红柳硬枝,手指翻飞如蝶,当场重新编织起一张透明无影的罗天大网。
板儿锹凑近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赵哥,这网细得跟深山里的老蜘蛛网没两样,稍微离远两步连我都找不着眼儿!”
赵长河手指一拉死结,将最后一道暗扣稳稳卡入地钉。
他目光扫过被风吹起的细雪,语气森冷而平静。
“就是要细。”
“细到松鸡看不见,细到这大兴安岭里最贼的眼睛,也瞧不出破绽!”
细线无影网重布在红柳丛下。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没有在原地死等。
极细生丝麻线浸透了羊油,不怕冻,不怕硬,搁在雪窝子里三两天也走不了样。
两人踩着桦皮滑雪板,顺着湿地边缘往北折返。
大兴安岭腊月的天气,晌午过后就起白毛风。
雪沫子贴着地皮如薄纱般狂卷,打在翻毛皮靴上沙沙作响。
刚滑出两里多地,绕过靠山屯南面的一处迎风大岗子,前头的落叶松林与甸子地交界处,猛地闪过一片极不寻常的白晃晃光影。
板儿锹脚下一顿,滑雪杆死死插在雪壳子里。
“赵哥,你看前头雪包子上!”
板儿锹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滚着老猎手特有的敏锐。
赵长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起双眼。
只见前方三十步开外的老柞树根底下,几个微微隆起的雪堆竟然在动!
那不是普通的雪堆。
通体雪白如缎,没有半根杂毛,唯独两只黑豆般的圆眼珠和喙尖泛着乌黑发亮的润光。
连脚爪都裹着厚厚一层雪白细绒羽。
雷鸟!
而且是入冬后彻底褪尽夏羽、换了一身完美雪地迷彩的大兴安岭白雷鸟!
这野物在大兴安岭林区俗称“雪鸡”,又叫“冷冬雀”,性子极警。
只要往雪窝子里一趴,就是老把头从旁边踩过去,也未必能从雪堆里分辨出来。
此时这一小群雷鸟约莫有七八只,正借着柞树根底下被风吹薄的冻土,用带羽的小爪子刨食深埋的落叶松坚果和干瘪浆果。
“好货色!”
板儿锹两只眼里冒出精光,手下意识就往腰后的单打一土铳摸去。
“别动火器。”
赵长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得像铁闸。
“枪子儿一响,铁砂子喷开,皮肉全烂了,省博要的是全须全尾的活体和整皮。”
“就算送食堂打牙祭,散砂子嵌在肉里,嚼起来能崩断大牙!”
板儿锹讪讪松开土铳:“那怎么整?这雪鸡翅膀硬,扑腾一下就钻树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