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5章 他们疯了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深夜，李至刚在书房中提笔写着白居易这首诗，嘴里还跟着念叨。
管家提着灯笼从廊下过来，隔着门缝轻声道：“老爷，已近子时，您该歇着了。”
李至刚手中的毛笔一顿，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墨，深深吸了口气，把铺在案台上的纸捏成一团，随意扔在地上。
管家见里面不吭声，便推门而入。
“老爷……”管家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自家老爷那张憔悴的脸，嗓子忽然被堵住。
李至刚放下笔，卷起袖子，捏了捏鼻梁。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嗓音低沉地道：“明日又不当值，慌什么。晚上难得清净，再坐会儿。明日白天睡，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管家看着他这样，鼻子一酸，眼泪忽地掉落。
李至刚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瞧你这没出息的样。爷们，就应该有个爷们样。落泪，那是娘们才干的事。”
“老奴让老爷笑话了。”管家抽抽搭搭地抹脸，强颜欢笑，“老奴只是，见老爷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什么不是滋味。”李至刚摆了摆手，语气松弛，“你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明日早上不用叫我过早，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算。”
管家还想说什么，李至刚已经开始提笔，看样子不打算理会他，站了一会儿，管家到底没再劝，提着灯笼退了出去，把门轻轻掩上了。
转头看了一眼书房，去自己的屋子里拿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打算今日就守在门口。
李至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提笔继续写着白居易的《放言》。
“嗯！字这个东西，真得静下心来写，不静下心来写是写不好的！”
看着自己满意的书法，他低声念了一句：“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
几天过去。
官府的“杀鸡儆猴”手段没有用。
甚至好似还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顺天府抓了领头的，关进锦衣卫大牢，消息传出去之后，街面上不但没消停，反倒炸了锅。
“朝廷抓人了！李至刚派锦衣卫抓人了！”
“咱们就是骂了几句，凭什么抓人！走，去问问李至刚，他还要不要人活！”
“李至刚，你这祸国殃民的妖人！”
“……”
“听说他每日山珍海味，江南有他不少宅子，走，大家伙跟着我去他家！”
不到晌午，李至刚府门前那条街又被人堵满了。
这回人更多，巷子两头都堵死，甚至…连墙头上都趴着人。
有人抬了块门板来当盾牌，有人扛着扁担，还有人拎着粪桶往门上泼。
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已经不够看了，有人把人家门口晾的咸菜缸子都搬来了，整缸整缸地往门板上砸。
百姓愤怒。
大家对官府的不满，终于在这一天爆发。
开海断了生计，新学挤了出路，这些不至于导致这他们有这么大的情绪。
究其原因，实在是他们对锦衣玉食那帮人不满。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含辛茹苦的种地，到头来交了税，一家人还要省吃俭用。凭什么你不交税，却能每日山珍海味，每天住着大宅院。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头悬梁锥刺股的挑灯读书，到头来一个功名都没有，凭什么你就能身居高位！
心态一旦发生变化，人性就的底色就显露出来。
于是乎，积怨已久的人全涌了出来。
有人开始砸街两边的铺面。
李至刚家的产业，他的酒楼，商铺，被扒出来。最后是跟官府沾边的，后头索性见铺子就砸。
绸缎庄的玻璃窗被砸碎，米铺的米袋子被拖到街上倒得满地都是，茶楼的桌椅板凳被人搬出来堆在路中间点了火。
京师乱成一团。
应天府的差役排成人墙想把人群逼退，可毕竟这么多人，根本顶不住。
无奈之下被人群推着往后退，手里的长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有人被扁担敲了脑袋，抱着头蹲在地上，长枪也被抢了去。
朱棣站在武英殿的窗前，听着汇报脸色铁青。
纪纲跪在殿中，额角全是汗：“陛下……臣请调五城兵马司的人！镇压！！”
“调！”
朱棣转过身来，愤怒中，一拳捶在窗框上，“把五城兵马司的人全调过去！还有，锦衣卫也去！抓人！抓他娘的！谁砸铺子抓谁！这简直是造反！”
纪纲领命离开，朱棣又叫住他：“等等！李至刚府上呢？”
“回陛下，李府大门还没破，可外头围的人最多。臣已经派了一队锦衣卫过去守着了。”
纪纲这个糙汉子，直接用了一个“破”字来展现了李至刚府的局面。
“该死！”朱棣咬着牙，“你派人去把李至刚从府里带出来吧，他那个府守不住了，人要是被百姓打死了怎么得了！”
纪纲领命。
朱棣扶额叹息。
还想比肩唐太宗，怎奈遇到这档子事。
不多时，纪纲回来禀报。
“陛下，那群人直接疯了，敢直接对抗！另外……另外，李阁老说，他不走，他留在府中！”
朱棣一听，脸色铁青。
转头对太监愤怒道：“去，召集重臣议事，另把太子叫来。”
说完，看向纪纲，“梁国公呢？他那边怎么说？”
“回陛下，梁公一直在府中。”
“他狗秋的就眼睁睁的看着李至刚这样？要是他都撒手不管，朕也撒手了！朕得为大局着想啊！”
纪纲汗颜。
不多时，太子到来，朝中重臣到来！
商议一半时。
“陛下，梁国公来了！”
唰——！
目光纷纷望向殿外。
朱棣攥了攥拳，“他终于来了，快，搬椅子，搬朕身边来！”
……
……
李至刚府，管家跌跌撞撞冲进书房：“老爷！老爷！他们疯了，咱们家的产业，听说都砸了。”
李至刚坐在太师椅上，一整夜没睡，眼眶熬得通红，此刻闻声重重一叹。
“外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