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 章 老李,你在搞什么名堂
“回老爷,他们……”管家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后才咬牙道,“人太多,已经失控。前街的绸缎庄被砸,城南的铺面也被人抢完,连松江会馆那边都有人去闹……”
“呵~”轻哼一声,李至刚从椅子上起来。
忽然没站稳,一个趔趄。
“老爷!”管家一声惊呼,赶忙搀扶。
李至刚稳住桌子,笑道:“不中用了,这才熬几个夜。想当年初入仕途,在工部当主事那会儿,连着熬七天七夜,白天照常上衙,连个哈欠都不打。”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语气轻松着回忆往昔:“你还记不记得,我头一回带你来应天?那时码头不通马车,你背着两箱子书跟在我后头,从码头走到城门,哈哈,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管家应声:“记得。老爷那时候骂老奴,说‘你连个书箱子都背不动,怎么跟我上任’。”
“哈哈哈……”李至刚大笑,“后来呢?”
“后来,呵呵!”管家,“老爷给老奴找了根扁担,老奴挑着书箱子,一直走到衙门。”
说完,外头的喊声越来越激烈。
管家道:“老爷,您从后门走吧!老奴出去替您挡着!老奴死在他们面前,看他们如何!”
“没必要。”
李至刚摇了摇头。
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摸。这些都是迁都疏的底稿、开海章程的批注、北平营建的细账、海贸股本的明细。
“都是我的政绩啊!”
李至刚说着,沉吟半晌,道:“你去后院,把那两桶灯油拎过来。”
管家一愣:“老爷,您要灯油做什么?”
“你甭问,去拎。”
管家应声,不多时拎了两桶灯油回来。
李至刚垂眸,“嗯,好,放那儿,你走吧!”
管家好似明白什么,脸色煞白,“老爷!老爷您不能啊!”
“你走!”李至刚道:“从后门搭梯子,翻到临街的那棵柳树上,然后回松江去,找夫人,他给你活路。”
“老爷!”
“出去!”李至刚吼了一声,眼睛瞪得通红,“你跟我这么些年,难道事到如今,还想抗命?”
“不,老爷,老奴不走!”管家坚决道:“老奴跟您一起!这一次,老奴不得不抗命。”
李至刚瞪着管家,瞪着、瞪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好!很好!不枉我待你如家人!”
“在老奴心中,老爷也是家人,是最亲的家人!”
“哈哈哈……”李至刚仰头大笑,“走吧,把油拎着,一起去大门!”
管家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好!”
李至刚正了正衣冠,负手走在前。
管家拎着两桶油,跟在后面。
一主一仆,一前一后,一往无前的走着。
外头的喧嚣声越来越近,喊打喊杀的、砸门拍墙的、叫骂李至刚祖宗十八代的,混成一片。
到了大门后头,嘈杂声已经刺耳。
门板被撞得咣咣响,裂开的缝隙里透进来一股子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混在一起的气味。
李至刚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
他再次伸手抻了抻袍角:“我看起来精神吧?”
管家把两桶油往地上一搁,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重重点头:“老爷,精神!”
李至刚颔首:“去,把门打开。”
管家叫来两个小厮,把顶门的桌椅柜子搬开。
门闩一抽,外头的撞门声没了支撑,门板猛地往里一弹。两个小厮抄起棍棒,一左一右冲了出去,把堵在最前头的人群往两边推,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
李至刚迈步走了出去。
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他睁开眼,面前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有举着扁担的,有拿着烂菜叶子的……
台阶底下横七竖八倒着几筐烂菜叶子和碎鸡蛋壳,几只野狗正在墙根底下舔蛋黄。
人群见他出来,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
“李至刚!出来了!”
“就是他!每天八菜一汤!”
“开海就是他搞的!”
“砸死他!砸死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
“……”
“都他娘的住口!”管家用尽力气,厉声呵斥。
忽然,哗啦一声!
只见管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一桶油,从头往上浇去下来。
刺鼻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现场忽然傻眼。
李至刚负着手站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底下的人群。
待人群全部安静下来后,他清了清嗓子,“诸位,本官就是李至刚。”
“你们砸我府,骂我娘,还说要诛杀我,今日本官自己出来了。”
说完,他也伸手拿过一桶油,拔开塞子,把油从自己头顶浇下去。
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向前一步。
见状,人群哗啦啦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底下的人群,李至刚忽然笑出声来。
“你们说本官开海害民。好,本官今日就在这儿跟你们辩一辩。”
“开海之前,泉州、宁波、广州三港的商船,一年才几艘?”
“开海之后,又有多少?当然,你们这儿应该没有沿海的普通百姓,过后劳烦你们去问问,让他们摸着良心说,他们没有吃上红利?”
“还有,朝廷的船队出了洋,番邦的货直接跟朝廷买卖,那些银子进了国库,迁都的银子、修河的银子、这些都需要钱。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少收税。”
“你们自己想想,这两年来,朝廷有没有多收一分税?甚至还尽可能的减免!”
“说新学不好。可是你们懂新学吗?新学教算学、教格物,算学能算粮草,格物能改良火器……”
“放屁,一派胡言。”
人群里有人喊:“反正只要停了开海,咱们的活路就回来了!”
“你他娘的放屁!”
李至刚吼道:“你们的活路是被开海断的?老子看你就是个领头的,来,你说,是不是那些私底下跑海的商贾怕朝廷抢了他们生意,拿银子收买了你们,让你们来闹的?”
底下几个领头的脸色变了。
李至刚环顾四周,忽然道:“本官今日把话搁在这儿。你们要杀我,行!但我想告诉你们,杀了我一个李至刚,朝廷的政令依旧不会解除。”
他把湿透的袍袖一甩,忽然从管家手里拿过火折子,吹着了。
底下的人哗然往后退。
“你……”
“你当真想要自焚?”
“这……”
李至刚举着火折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片往后退的人头,冷笑出声。
“我李至刚,自入仕以来,得罪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松江府。”
“可我没贪过一文钱,没卖过一个人,我李至刚问心无愧!”
李至刚举着火折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片往后退的人头,冷笑出声。
火苗舔着他的手指。
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李至刚把火折子高高举起,就要往身上那件油透了的袍子上按时。
“梁国公到——!”
忽然,几道声音从人群后方高高响起。
唰——!
人群怔住。
只见街口方向涌进来一队甲胄鲜明的将士,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色甲胄,腰间挎着刀,面沉如水。
马匹踏着青石板走过来。
李秋骑到台阶前才勒住马,翻身下来。
“老李!你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