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5章 必须连根拔起
凌晨四点,林楼镇还沉在浓黑的寒雾里,天边只浮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但是,不出半小时,仅仅就半小时,省公安厅负责高速布防的副厅长向海歌,带着一车荷枪实弹的特警,率先赶来了林楼镇。
一身藏蓝警服的向海歌神色紧绷,帽檐压得很低,一夜奔波,鬓角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歉意地走到路北方身边:“我们来晚了!”
“我知道你们的部署!没能知晓这些猪贩子如何通过关卡,遗憾了!”路北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了!你立马协助他们,给我审这几人!”
“好!我这就去!”向海歌一挥手:“兄弟们,开工了!”
……
五分钟之后,卫湖县委书记申立林、县长管西言、县政法委书记莫琳紧随而至,几人都穿着深色外套,仓促间连外套扣子都没扣齐,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惶恐。
又过了半个钟头,长阳市公安局局长魏建民也带了两车人,匆匆赶来了。
这样,省市县,派出所,十几台警车,沿着镇口土路、街巷岔口一字排开,红蓝警灯交替闪烁,一道道光柱刺破沉沉夜色,把周遭的田埂、矮房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警车引擎低低蛰伏,没有刺耳的鸣笛,却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警戒线顺着路口层层拉起,民警分散布控,死死守住进出镇子的所有通道,连通往市场外的乡间小路,也一并封死。
镇子本是一片死寂,零星几户早起的人家,隔着窗缝望见这浩大阵仗,全都屏住了呼吸,连灯都不敢多开,悄无声息地躲在屋内。
冷风卷着猪场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漫过来,对讲机里时不时飘出压低声音的汇报。车灯扫过路面,枯黄的野草、深浅交错的泥印,在光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连夜审讯,紧锣密鼓地铺开,张怀春以及摊档老板的口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桩桩、一件件,把这条跨省贩运病死猪的地下链条,一层层扒开。
众人这才知晓,在林楼这个两省交界的生猪交易大集上,像永发肉档这样的中转窝点远不止一处。张怀春的背后,串联着专门下乡收购病猪的贩子、隐秘的私屠褪毛作坊、负责长途配送的运输团伙,一条条支线盘根错节。
而永发肉档,还有距离肉档不到五十米的一处冷库,现在被民警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卷闸门向上拉起,档口内外全部贴上封条,案板上、冷库隔间、货车夹层里码放的一批批问题猪肉被陆续搬出来,摊放在院子里,场面触目惊心。
顺着口供指引,公安干警连夜奔袭布控,一处处藏在山野间的窝点接连被端:偏远私宰窝棚内血水横流,病死生猪已经被连夜屠宰加工;隐蔽的囤猪场内恶臭冲天,一栏栏染上疫病的活猪被当场扣押;专门用来送货的改装小四轮、三轮车接连在乡间小路被拦停,车厢夹层里,层层叠叠码着用油布裹紧的瘟猪肉。
路北方一夜未曾合眼,就坐在派出所值班室,一页页翻阅前线送回来的战报。他在这听汇报,也在这排兵布阵:哪一路人马堵截上游收猪窝点,哪一支力量拦截下游外运车辆,哪一组人手固定省界小道的过境证据,由谁深挖卡口放行背后的利益关系网。他就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调度一环扣着一环,没有半分迟疑。
天边鱼肚白慢慢扩大,寒雾在晨光中缓缓消散,林楼镇集镇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越野车冲破晨曦,风驰电掣冲到林楼派出所门口。
车门推开,长阳市委书记范宝树、市长葛耕耘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院子,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常务副市长艾兰。
范宝树穿着一件深色夹袄,头发略显凌乱,显然是从被窝里紧急被叫起。
他远远看见路北方满身尘土、熬了通宵的模样,脸色唰地一变,几步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一丝发颤:“路省长!您没事吧?您亲自跑到这个交界乡镇暗访!林楼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而这事,我们长阳市委事先毫不知情,这是我的失职!”
嘴上说着检讨的话,范宝树心底却是百般滋味翻涌。
他万万想不到,堂堂一省之长,能够放下身份,隐姓埋名扎进两省交界的乡野集市,亲手挖出这么一条跨省黑产业链;
更想不到,在自己管辖多年、历次上报材料都写着市场平稳的地界,底下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烂摊子。
他心里是敬,也是惧。
敬佩路北方敢于直扑一线、真抓实干的魄力;
恐惧的是,自己这一套地方班子,眼睁睁看着这帮不法分子在林楼猖獗许久。他清楚,这桩案子一旦总结,省委省政府对自己的追责,是躲不掉的。
不过,路北方现在没有追责他的意思,也没有顺着他的自责接话,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范宝树,案子已经挖到这一步,你来得正好。林楼镇不是孤立个案,背后是一条跨省份、盘根错节的病死猪贩运网络。既然今天动了手,那就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范宝树后背骤然一紧,立刻斩钉截铁表态:“请路省长放心,长阳市委坚决落实您的指示,全力配合彻查!这案子,不管牵涉到什么人,一律一查到底!”
“不止要查这些贩子。”路北方望向渐渐亮起的集镇方向,声音沉缓有力,“顺着整条链条往下挖,收购、私屠、运输、中转、放行,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但凡给这条黑链通风报信、大开绿灯、充当保护伞的人,不管是基层站点、沿路卡口,还是市场监管内部,一个都不能放过。”
范宝树重重一点头,当场就在派出所院内,当着路北方的面,迅速安排落实工作。
天彻底亮透了。
晨曦铺满整个林楼镇,集市上早起百姓的喧闹声慢慢响起。
经过通宵彻夜的突击侦办,专案组落网涉案人员已经达到五十五人。
病猪、瘟肉、私宰窝棚、改装转运车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证据链,牢牢钉在案卷之上。
路北方站在晨光之下,身后是一片忙碌的执法现场。
他望着一个个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心底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张怀春这伙人的落网,仅仅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些体量更大、藏得更深的跨省网络,还有混迹在体制缝隙之中,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失职渎职的人,依旧潜伏在水面之下。
在忙碌间隙,路北方转头看向范宝树与葛耕耘,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道:“这虽然抓了几个人,但是,问题才刚刚开始。病死猪肉一日不彻底根除,老百姓就一天吃不上放心肉,我们就不能收兵返程。林楼镇的教训,我们要在全市、全省通报复盘,并深刻反思。食品安全,绝不能只停留在文件纸面上。你要他们继续挖,要深挖,将这链条上的每个人都抓起来再说!”
范宝树张了张嘴,原本想辩解几句,最后只沉沉吐出一个字:“是。”
天大亮之后,金色阳光洒满林楼派出所的院落。
院子里人来人往,警车引擎声此起彼伏,抓获的涉案人员分批押上囚车。
农业检疫、刑侦、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卷宗、物证袋、采样标本堆满两张宽大的办公桌。
路北方熬了整整一夜,身上这套便装沾满泥土,外套边角,还有昨夜躲避追袭时被桌角勾破的口子,眼底爬满细密的红血丝。
看起来就是万分疲惫。
范宝树、葛耕耘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后,葛耕耘硬着头皮上前,语气小心翼翼地劝道:
“路省长,您看您这衣服,太单薄了,又熬了一整个通宵。要不,我们安排车辆,先送您回县城休息?这边所有案件,长阳市委全盘接手,我们每小时给您报送书面进展,您看行不行?”
路北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不停奔忙的办案人员,语气笃定:“不必了。这个案子的核心节点就在林楼镇,我就地在这边办公。现在回城,几十公里的距离,信息层层转达容易滞后,很多关键判断,也容易出现偏差。”
他顿了顿,看向范宝树:“你们市委、市政府,也把临时办公点设在林楼镇政府吧。”
范宝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路北方这是打算钉在林楼,不走了。
他原本心里打着算盘,先劝省长回县城安顿,后续审讯、取证、向上汇报,都能留出缓冲空间,一些棘手难办的人和事,也可以慢慢斟酌处置。
可路北方一句就地办公,直接把长阳、卫湖两级班子架在了火堆上,所有动作全都摆在眼皮底下,半点花架子、虚功夫都做不得。
他不敢再劝休息,连忙点头应声:“好,好!我们马上落实。我立刻通知镇政府,给我们腾两间办公室出来,布置成临时指挥部。”
路北方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一旁的向海歌、魏建民,还有县政法委书记莫琳,条理清晰地布置任务:“你们公安这边,一要继续深挖口供,二要重点核实跨省上下游对接人员,把西江那边联系人的身份、联系方式、固定交易周期全部查清;三是要做好物证固定,要联合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畜牧检疫部门,所有查获的病死生猪、问题猪肉全部采样送检,交易台账、转账流水、聊天记录逐一封存,证据链不能出现一丝缺口;还有,你们通知纪委,要他们就卡口关检的工作,进行纪检介入!”
“这几个月来,省界沿线各个检查站点的通行记录,重点排查改装货车、夜间过境陌生车辆,谁放行的、谁登记的,要逐一核对到人;还有,你们当地宣传部门,要牵头跟进此事,并对外通报实况,咱们不夸大、不隐瞒,既要释放我们重拳打击病死猪肉犯罪的决心,也要稳住群众情绪,防止谣言扩散,引发社会恐慌。”
几人连忙掏出笔记本,笔尖飞快在纸上滑动,生怕漏下半个字。
就在这时,卫刚快步从审讯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笔录,面色凝重,快步递到路北方面前:“路省长,刚审出新线索。张怀春交代,他们每个月有两趟大批量出货,专走西边那条靠山的便道,直接送往西江省的几个县城肉档。那边还有个别屠宰场内部人员和他们长期勾结,提前通风报信,哪边要检查、哪边卡口会松,互相传递消息。”
路北方的指尖落在笔录文字上,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那层浓重的疲惫瞬间被凌厉的锋芒盖住:“向海歌,你马上联系西江省公安厅,发正式协查通报,同步联动布控。这条外运通道,今天必须掐断,绝不能再让一批批问题猪肉流入市场,祸害西江的老百姓。若是跨区域办案,遇到协调阻碍,你直接向我汇报,我亲自给西江省的范明月省长打电话。”
向海歌挺直脊背,沉声应下:“明白,我马上安排。”
待到众人各自忙碌,路北方站在小镇的晨光里,望着院内奔忙的众人,心底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就是这条祸害百姓的黑色产业链,今天,一定要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