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7章 让她吃瘟猪肉

起因，是林楼镇一个叫赵大柱的养殖户。

赵大柱家里养了一栏猪，五号病爆发的时候，他那二十头猪也病倒了。他左思右想，舍不得那笔本钱，趁着行情乱，托人把这二十头病猪，低价卖了出去。

结果，这一卖，就卖出了大祸。

案件深挖之下，他这二十头病猪的销售记录，被查了个底朝天。

人赃并获，赵大柱当天就被公安带走拘留了。

赵大柱被抓，他家里的天，就塌了。

赵大柱的媳妇李翠花，是个泼辣性子，眼见着男人被押走，顿时慌了神，也红了眼。

她不敢去拦公安，却把一肚子的火，全冲着镇政府、派出所来了。她连哭带喊，回娘家把自己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还有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一并拉到林楼镇派出所门口。

三个人，堵在派出所大门前。

李翠花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你们这些当官的！凭什么抓我男人！我家那二十头猪，是猪瘟病死的，又不是我男人偷的抢的！你们把人放出来！放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把老父亲往门口推。

那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佝偻着背，一身土布衣裳，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抖着嗓子喊：“你们领导出来！还我儿子！我儿子就是卖了几头猪，你们就要抓人坐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派出所门口，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几名民警被这阵势搞得头大如斗，既不能强行驱赶。

对面是七老八十的老人，一个不慎就是大麻烦；

又不能放人。

毕竟这案子是省长亲自督办的，谁也做不了主。

李翠花见没人理会，哭得更凶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嚎：“我男人要是坐牢了，我们全家老小怎么办？！你们当官的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是不是？！”

这闹轰轰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正在会议室里部署工作的路北方耳中。

卫刚快步走进来，低声汇报：“路省长，派出所门口，有个养殖户家属，带了一老一小堵门要人，说赵大柱就是卖了几头病猪，不该抓人。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现场民警有点压不住了。”

会议室里，几名干部一听，脸色都变了。

范宝树皱着眉，低声问：“路省长，这种家属闹事的，最难处理。要不我让派出所出面，先安抚劝离？”

“劝离？”路北方放下手里的材料，神色平静，眼底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冷意，“人堵在门口，说破天也不肯走，你劝得走？”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朝门外走去：“我去看看。”

范宝树、葛耕耘几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

派出所门口，李翠花还在哭天抢地。

她一抬眼，看见一个穿着便装、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穿着制服、看着像领导的人，登时哭声一顿，随即又嚎了起来：“你就是管事的吧？！你把我男人放了！我男人冤枉啊！”

路北方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你男人叫赵大柱？”

“是！我男人就是赵大柱！”李翠花抹着泪：“他就是卖了几头猪，你们就要抓他坐牢，他冤枉啊！”

“那二十头猪，是病猪吗？”路北方问。

李翠花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是病猪又怎么了？！那猪是病死的，又不是我们造的！我们不卖，难道等着全烂在家里赔死吗？！”

路北方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眼，看向站在李翠花身后，那个一身土布衣裳、佝偻着背的老爷子。

“老哥，那猪，是有病的猪吧？”

路北方走到老爷子面前，声音放缓了些。

老爷子抖着嗓子，却仍旧倔强：“是病猪！可那也是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你们凭什么抓人！”

“老哥，你说，那带病的猪，你儿子卖出去了，人家买回去，是要干嘛的？”路北方问。

“那……那是人家的事！”老爷子梗着脖子：“我们卖猪，收钱，天经地义！”

路北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意味。

“行。”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卫刚：“卫刚，去，把那头，我们查封的、带病斑的瘟猪，给我割下一块来。”

卫刚一愣，随即会意，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卫刚端着一只铁盆回来，盆里放着一块血淋淋的猪肉，正是从查封的病死猪身上割下来的样品，还带着几分暗红色的瘀斑。

路北方接过铁盆，扫视了一圈派出所门口的空地，指着墙根一块空地，沉声道：“就在这，生火，架锅，把这肉给我炖了。”

在场众人全愣住了。

李翠花、老爷子、老奶奶，还有围观的群众，都直愣愣地看着路北方。谁也不明白，这位省长，怎么突然要在派出所门口炖肉吃。

卫刚却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在墙根架起一口铁锅，生了火，把那块带病斑的猪肉放了进去。

不多时，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热气，一股肉香混合着淡淡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路北方蹲在锅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抬眼看向那老爷子和李翠花：“来，老哥，肉炖好了，你尝尝。”

老爷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我不吃！那是病猪肉！吃了会得病的！”

“对啊。”路北方站起身，看着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你们自己都清楚，这是病猪肉，吃了会得病。可你们怎么就不想想，你们把这些病猪卖出去，那些不知情的老百姓买回去，炖了吃了，他们会不会得病？”

老爷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自己都不肯吃的肉，”路北方声音猛地拔高，“为什么要卖掉，让不知道的人去吃？！”

这一声喝，如惊雷一般，在派出所门口炸开。

老爷子浑身一颤，老脸上的皱纹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猪会害人……”

李翠花也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不知道？”路北方看着她：“那现在知道了？”

“你们家的猪，是有病的。你们卖出去，人家买回去，有人吃进肚子里，出了事，那就是人命官司。你男人卖病猪，不光是赚钱，他是在害人！这样的人，不该抓吗？”

李翠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北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沉重：“我知道你们养殖户不容易，猪病了，血本无归，谁心里都不好受。可再难，也不能把病猪卖给老百姓吃！那是伤天害理！你们要想办法，猪有病，要上报，要隔离，要按规矩处置，国家有补贴，政府有政策，有难处，可以找政府，但绝不能为了几个钱，去害人！”

老爷子老泪纵横，佝偻着背，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哎，我错了……错了……我不该让儿子卖那病猪……是我们糊涂啊……”

李翠花也抹着泪，声音软了下去：“领导，我们……我们知道错了……那……那我男人，还能不能……从轻处置？”

路北方看着她，声音沉稳：“案子该怎么查，怎么判，是法律的事。但你们的态度，政府会考虑进去。回去之后，好好配合调查，如实交代情况，争取从宽处理。我向你保证，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李翠花连连点头，再不敢闹，扶着老父亲老奶奶，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派出所门口。

围观的群众，一时都沉默了。

有人低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看向路北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敬畏，也有几分叹服。

路北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锅里还在翻滚的肉块，对卫刚道：“把这锅肉处理掉吧。”

“是。”卫刚应声，快步上前，端起铁锅，走向远处。

范宝树、葛耕耘几人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们心里都明白，眼前这个省长，不光是手上有雷霆手段，他更懂得，怎么把一个理，掰开揉碎了，说进老百姓的心坎里去。

看着这李翠花，用三轮载着家人离开，路北方扭脸，盯着范宝树道：“宝树，还有一件事，不能光抓人。经过这一场风波，林楼镇本地不少合规养殖户人心惶惶，害怕疫情、害怕销路受阻。等这一波抓捕审讯告一段落，要安排畜牧专家下乡，对全镇养殖户做疫病防控技术指导。同时联系省内屠宰企业，开辟收购通道，保护合规养殖户的利益。打击黑贩子，目的是守护民生，不能把本分过日子的养殖户也一并伤到。”

范宝树连忙郑重应下：“路省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们马上落实。我立即让畜牧专家下沉下来、同时开辟收购渠道，绝不让本分养殖户，在这事件中受到牵涉。。”

“好！”路北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派出所门口渐渐散去的人群，方才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这一场堵门风波，当着一众围观群众的面把道理讲透，矛盾算是暂时平息下来。他心里清楚，眼前波及全省的瘟猪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毕竟，现在动静这么大，其余地市，不可能没反应。

即便有些地方官员懈怠工作，但是，林楼事件发生，也算是给他一记警醒。

想到这，路北方开口道：“林楼这边后续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们长阳的同志了。我下午就动身回省城。你们处理这事，要记住两条底线，一是打击要绝对彻底，精准盯住倒卖病死畜禽的黑贩子、流通链条上的中间人，同时，对守法经营的养殖户要稳住、要帮扶；二是所有案子全部依法办理，证据要扎实，程序不能走偏，任何人情、说情，都不能突破法律和防疫的红线。有拿不准的，及时跟省里专班沟通。”

“明白！我们一定牢牢记住您交代的，把后续工作做实做细！”范宝树像是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躬身应声。

交待了后续工作，路北方不再多停留，和卫刚一起登上长阳市政府安排的公务轿车。车子缓缓驶出林楼镇派出所大院，沿着乡间公路，朝着长阳城区、再往省城杭城方向开去。

车窗外面，连片的猪圈、稻田、错落的农家小院一点点向后退去，林楼镇的轮廓，慢慢在视野里变淡、变远。

路北方靠在座椅上，没有闭目休息，目光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乡野景色，眉头却又缓缓蹙了起来。

外人看着，随着瘟猪运输网络的打击，林楼镇这场引爆全省的五号病病死猪倒卖风波，好像已经被稳稳按住，喧嚣散去，风波平息，外界舆论也能暂时稳住。

可只有路北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真正棘手、更加残酷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条跨区域的病死猪产业链，环环相扣，牵扯到层层关口。

省里分管农业畜牧的副省长是不是工作没做到位？

省农业厅是不是存在知情不报、刻意瞒报疫情之事？

还有负责畜禽检疫、卡点查验的一批岗位人员，长阳当地部分干部，他们到底有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收受好处放任流通，或是为了政绩压下疫情上报。

这些人肯定各怀心思，但因这事，却盘根错节地拧在了一起。

这些人，全部需要处理！！

而处理人，就要得罪人，就有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