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8章 请病假逃避得罪人的事
路北方从卫湖县林楼镇回来,心情相当沉重。
虽然当天,路北方回到省委大院后,让卫刚将随身携带的文件和资料放进办公室,他便回家洗漱,换洗衣服,刮胡子,在家吃饭。
而且在晚饭餐桌上,妻子段依依看着他眼底厚重的红血丝,心里满是疼惜,这天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路北方爱吃的菜,且不断给他夹菜,轻声叮嘱他多吃一点。
可路北方握着筷子,心思始终飘在别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楼镇的一幕幕:扣押的瘟猪肉、六百多名涉案人员的案卷、罗明的审讯口供,还有检疫系统积重难返的溃烂乱象。
吃完饭收拾妥当,夜色渐深。
屋内灯光柔和,段依依故意穿着丝质睡衣,端来一杯温茶,本想着难得丈夫出门几天,好不容易归家,想好好安慰他。
她轻轻挨过来,肩头微微靠着路北方,轻轻揉捏他的肩,问他在外面的事,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缱绻。
路北方这回,倒也应付了!
但是,这次却不是很成功,路北方感觉自己很不得劲!
虽然依依知道,这是路北方累着了,也没怪他。
但是,她不知道的,却是路北方的思想,依旧困在林楼这场风暴之中。
外头的人看着,林楼镇这场引爆全省的风波,随着六百八十多人落网、多名乡镇镇长、镇委书记,甚至县农业局长,分管的副县长被就地拿下,似乎已经被稳稳按住了。
毕竟当前全省上下,从省直部门到各个地市,肉眼可见地动了起来。畜禽市场专项排查连夜铺开,红头文件一份接一份往下发,电视新闻滚动播报,各地争先恐后表态整改。
这种雷霆万钧行动力度,在河阳的历史上,算得上空前绝后的。
可路北方比谁都清醒。
这轰轰烈烈的表象,掩盖不住一个冰冷刺骨的现实。
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这三天,路北方跟办案民警、跟畜牧站的技术员、跟那些蹲在猪圈边抽闷烟的养殖户交流,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慢慢在他心里扎根:就是当前省里的这套动物检疫、畜禽防疫体系,很多领导干部平日里,根本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这次事件,实则是这套检疫系统,烂透了,烂进了骨头缝里。
卫湖县农业农村局局长罗明,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开始时,路北方仅知道他不作为,渎职,失职,但是,随着审讯的深入,路北方亲自看过他的口供,真是气得半死。
因为这个白白胖胖、平日里万分体面的卫湖县农业局局长,早就知道卫湖有些猪企,爆发五号病了!而且也知道,在手下有帮人,专门私倒腾病猪死猪,以此赚取暴利。
即便省委省政府早就作了检疫动员,而且还拨了专款,要打一场防疫战。但是,为了偏袒手下那帮猪贩子,罗明不仅没有阻止其继续贩卖和调动瘟猪,反而授意他们“做得隐蔽一点,别闹出大动静,别逮住了就行”。总结起来,他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没有意识到,这贩运出去的瘟猪,给老百姓带来的伤害,给河阳省招来的麻烦。
路北方想着这些事,心口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可他也清楚,一个罗明,仅是冰山一角,现在将他解职,将他判刑,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系统性的溃烂。
起源还是上面的主管领导长年松懈,整天坐在办公室务虚,把防疫当成一项可以应付的差事;下面的基层站所自然上行下效,把检疫章当成摇钱树,把执法检查当成收红包的机会。
一层烂一层,层层烂下去,才烂出这么一条六百八十多人的黑链来。
这趟回来,路北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必须对畜牧防疫检疫这个系统,动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手术。
林楼镇的抓捕只是治标,真正要把动检防疫这棵烂到根子上的树连根拔起,靠的是一场牵动全省的人事与监管整治。
而这,势必触碰到一个盘根错节、层层叠叠的利益网络。
……
第二天一上午,路北方拨通谭金炫的电话,让把把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肖道明,叫到自己办公室来。
当下,路北方虽对全省农业系统的主要官员比较熟悉。
但是,畜牧防疫口子,到底在省里是如何运作,谁分管,谁具体负责的,他还真不熟悉。
因此,他想要肖道明,先调一份基础名单过来。
肖道明本来因为分管农业工作,这回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就心虚。这回路北方叫自己,他倒是来得很快,而且脸上挂着几分恭谨的歉意,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掩盖不了的忐忑,站在路北方面前,声音都放轻了很多。
“路省长,您找我?”
“坐。”路北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明,我在林楼镇待了三天,昨天晚上才回来!当前,林楼镇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早就听说了!本来,我还想赶过去的。”
路北方对他这种马后炮的话,并不搭理,而是继续道:“林楼镇的案子,就摆在那里!这暴露的问题很大,很多。我问你呃,当前咱们省里这套动物检验检疫、畜禽疫病防控体系,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肖道明一听这话,心里一咯噔。
他早有预感,路北方找他,就是因为这事。
但眼下,明知这一关躲不过去,肖道明当即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这个家伙,是个小精明。他虽然分管农业口,但是,却没有深入其中的工作,除了会喊“农业、农村、农民”“为三农服务”这些口号外,细化的工作,他都是浮光掠影,略知皮毛。
这会,被路北方问到这么专业的问题,肖道明也只能结巴着回答:“主要还是告省农业厅,动员联系下面的市、区农业局开展工作吧!”
“那监督落实呢?”
“也是农业部门在做!哦,偶尔我们分管的领导,也会下去。”
肖道明的回答,虽然听着是那么回事,但没有半点实际管控的干货。
路北方耐着性子听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终于,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盖子“当啷”一声磕碰作响。
“你说你们的监督,那我上个星期开了几次会,就全省的瘟猪管控,作了那么大动员!但是……实际管控的成效在哪里??他们下面,每天有上报工作报表吗?有深入基层的监督日志或者行程日报吗?!”
肖道明吞吐道:“这?没……确实没有。”
“确实没有?”路北方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即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道:“你作为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对这套系统的运转,讲得如此浮于表面,这么不专业!而且省里明确要求加强管控了,下面啥动静,你都不知道,这真是让我很失望!”
肖道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地搓了搓手,低声辩解:“路省长,我分管的是大农业,农林水牧多条线!而畜牧防疫,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块业务,这,这我们确实做得不到位!……”
路北方知道,当前再问肖道明这事,也问不出什么。
当即,路北方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他这些推诿的话:“罢了罢了!当前,省农业厅长常生军,还在卫湖前线忙着!而且他是刚调任省农业厅,对厅里情况还不熟。你这分管领导回去了,赶紧把全省畜牧防疫这条线的分管架构,以及监督流程,给我仔细梳理清楚!对了,还是哪些岗位,是省里哪些厅局,哪些处室,哪些领导在管的,一并给我整理出来,尽快交到我手上!!”
“好。好的!”肖道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明白路北方要这份材料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要什么架构清单,分明是要顺着这份名单,把这条线上所有该负责的人,一个一个拎出来过筛子,要对他们进行审判。
要他们中的一些人,为这次长阳市卫湖县林楼镇贩卖瘟猪之事负责!
而要说这全省畜牧防疫的负责人,正是省农业厅副厅长、省农科院的院长席玉香。
肖道明跟席玉香私交不浅。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席玉香是省委常委古楼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以前很多次席玉香的宴请,古楼春都亲自到场,从古楼春对席玉香的态度上,他能看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现在路北方让他整理名单,等于逼着他亲手把古楼春的人送到枪口上去。
肖道明想到这,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件事,他万万不敢自作主张。
当晚,肖道明就悄悄驱车,去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季丰年的家里。
不管是哪儿的官场,能走到肖道明这位置,他都不是无缘无故起来的,他必须是背后有人。否则,就是你水平再高,若是没有人推荐你,没有人用你,肯定你,还是难以升起来的。
毕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你能出类拔萃,走上前台,背后肯定是有人助推的。
季丰年就是肖道明后面的推手。
也可以说,肖道明就是季丰年的人。
季丰年家的客厅灯光柔和,保姆沏上两盏热茶便退了出去。
肖道明把白天在路北方办公室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长叹一声,摊开手:“季部长,路北方让我整理名单,然后上报给他!这分明就是块烫手的山芋嘛!我要是真把省里边这些名义上的监管人,一个个供上去,那肯定是得罪一大片!古”
季丰年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又缓缓放下,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抬眼看向肖道明。
“道明啊,这件事,我认为,你确实犯不上去当这个出头鸟。”季丰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多年官场浸淫出来的通透道:“你作为分管的副省长,这履职监管不力,你本身就要担一份责任。现在,他让你梳理名单,本质就是让你将你手下人全供出来,并且要对他们狠狠惩罚!”
“是的!路北方这回在林楼气极败败,肯定是痛下杀手的!”
肖道明倾过身子,凝神倾听。
“要我说,这事儿,你就推给别人来做吧!”
季丰年思忖一会,缓缓道:“你明天,就到郊区的医院,让大夫给你开一张病假条,对外就说胃病啥的,身体撑不住了,要休一个星期的长假。这样,你理所肖然,将路北方这边交待的工作,交给省政府办公室其他人接手打理。这样一来,路北方交办的事,有人接手干活了,你也算有了交代,而且,这样一来,你也不至于把矛盾,直接揽到自己身上。”
肖道明连连点头,赞叹道:“季部长,你这一手,高,实在是高,我就按您说的做!”
季丰年顿了一顿,又补上最关键的一步:“另外,等常生军从长阳回来,这畜牧防疫的摊子,就该由他这个农业厅长去直面汇报了。到时候,这件事的风头,自然就绕开了你!这样,免得让你来得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