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0章 偏偏不吃这一套

陈刚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仗着是央企的身份，以及手握巨资的来头，这些年，走到哪，都是各省市省书和省长的座上宾，现在被路北方强硬开怼。

他很不服，也很不爽。

他知道，在这时，只有亮出底牌，才能让路北方屈服和妥协。

因此，这次路北方沉声回话后，陈刚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着脸，端起路北方给他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然后，又很优雅地放下茶杯，接着就冲路北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敬意，反倒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轻慢：“路省长，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河阳干得很不错，从上到下都服你，你的口碑很好。但是……现在你在河阳搞地产调控？真是逆时代而行啊？你看看啊，现在全国哪处不涨？哪个城市不涨？这次调控，就算不是落到我们宝丽集团身上，也是砸了你们河阳省地产的盘子啊！若是这样，您想想，谁还敢到河阳来投资地产？？”

路北方眉梢微微一动，没有接茬，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透。

“我知道，你要政绩，要与众不同。”陈刚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色自得，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道：“但是，别的省市的省委书记，省长，他们不同样要政绩吗？对！他们也要？可是，他们却为什么没有去做调控地产？”

陈刚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了一瞬。

但是，陈刚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见路北方没有打断他的话。

现在，他愈发添了几分底气，语气也重了几分道：“再说，这几年，我们宝丽为什么把两千多亿砸进河阳？说白了，一半是看好这里的市场，另一半，是想着河阳的经商环境还可以！现在，这省里不让我们赚钱了，却将我们招商引资进来，这不是坑我们吗？”

路北方对陈刚这种片面之语，极度反感。

但是，路北方能从基层走出来，并最终走到省委领导的地步，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想法和信念。

这次，面对陈刚的咄咄逼人，路北方还是压了压火气道：“陈总啊，我能理解你们企业的心情！现在，我们国家确实是富裕了，经济增长了，老百姓的口袋，比以前鼓了，但是，我们不能陷入自我膨胀、自我麻醉的误区，把房价虚高的泡沫，当成经济繁荣的象征啊，这种把老百姓掏空六个钱包掏出来的欣欣向荣，那是假象啊。”

“再者，你说全国都在涨，别的省没管，那是不是就是说，我们河阳就不该管这事？就该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路北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吐得相当清楚：“我认为，我们河阳此时出台政策，正是因为别的省都在观望、都在犹豫，河阳才更要有这个担当，先走一步。你也清楚，今天没人管，老百姓的痛就摆在那里，若是不调控，难道等着泡沫破灭？等泡沫破了、市场崩了，一地鸡毛的时候，收拾残局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当官的，还不是那些被高位套牢的普通家庭？”

顿了顿，路北方的目光，落在陈刚脸上：“我其实也知道你的心情，你们想及时回款，怕市场进入下行通道，想让企业做强、做优，让宝丽健康发展，多缴税、多就业、多为地方作贡献。可创收，我们也得有个底线，也得靠真本事、真经营，不能靠着哄抬行情、逼着老百姓高位接盘去创收。”

“目前，我们想出台调控政策，也是有很多深层次考虑的。包括我们所采取的一些策略，或许有些人并不太理解，但是这没有关系，因为我们河阳的经济，在中部几个省份，并不是特别出彩，若房价涨得比其他地方还高，我们拿什么留人才？所以，我们出台这样的政策，也是有现实需求的。”

在此刻，路北方说了很多，陈刚却一句也听不下去。

他就觉得路北方这番话虽然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站在道义和民生的高处，让他抓不住破绽，偏偏却戳在他最不愿听的痛处。

什么“留住人才”、“现实需求”，说到底，那管他鸟事？

他现在只想着将宝丽新城的盘清干净，早点回款，拿巨额奖金。

而且，在与路北方谈话中，陈刚还是觉得怠慢了。这些年，他靠着身为省部的宝丽集团党委书记万云的关系，走到哪，都被人捧着，几时受过这样的冷遇？眼前这位省长，竟连万云书记的面子都不给，连两千亿的投资都不放在眼里。

这算怎么回事？

不过，即便心中暴怒，陈刚还是压了压火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路省长，你说得在理！也很高大上！只是，这楼市调控，确实对我们这超级盘可能有所影响？要不，你抬抬贵手，给我们留个口子，等我们这六百亿的盘先开出去、回笼了资金，后面你怎么调控，我们都配合。这样，大家各退一步，你得了政绩，推出新政，我们呢，也算保住盘子，这样你好我好，两全其美。如何？”

这番话，软里带硬，绵里藏针。

路北方听在耳朵里，心底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陈刚那张写满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河阳主政这两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说客。

有递话的，有套近乎的，有拿利益诱惑的，也有拐弯抹角试探底线的。

可像陈刚这样，直接把投资作筹码，在他这省长面前要利益，并当着他的面把话挑得明明白白、不带半点遮掩的，还真不多见。

陈刚以为，他祭出这杆大旗，路北方多少会掂量掂量，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可路北方，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刚要河阳省政府晚点出台调控政策，说到底，还不是想借着这层关系，让他在政策上开绿灯，让宝丽新城趁着一波行情高位套现。

说得冠冕堂皇，做得却是趁火打劫的买卖。

更让路北方反感的，是陈刚话里话外那股子“我上面有人”的底气。好像只要抬出他老总的名头，他就该忌惮，该退让，该乖乖给人家行方便。

路北方要是那种为了政绩、为了和稀泥，就对资本巨头点头哈腰、纵容炒作的官，也走不到今天。他从绿谷县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省长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谁的面子、谁的背景，而是心里那杆秤，始终没有歪过。

路北方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茶杯，抬眼，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退让：“陈总，你这话，听着是给我台阶，实则是给我挖坑啊。我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子，让你宝丽新城趁势高位出货，那我出台这调控政策，就成了天大的笑话。政策朝令夕改，为一家企业破例，明天别的开发商怎么看？后天全河阳的老百姓怎么看？他们会不会想，原来省长说的稳房价，就是嘴上说说，碰到大企业、大资本，照样还是让路？”

“再说，你口口声声说，这政策是冲着你宝丽来的。这话，我觉得从根本上就错了。”路北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透着分量：“河阳要调控的是炒作的乱象，是虚高的预期，不是针对你哪一家企业。你宝丽只要合规经营、合理定价，河阳照样支持你发展，地照样供，审批照样放。可你要是打定主意，非要借着这最后一段行情，逼着老百姓高位接盘，那这口子，我不能开，也绝不会开。”

“六百亿的盘子，你担心回款，我理解。可你想想，这六百亿，是实打实建起来卖给老百姓的安居之所，还是掺杂了多少泡沫、多少虚火？等泡沫挤干净了，真正有居住需求的刚需稳稳上车，你这盘子照样卖得动，而且卖得踏实。你非要抢在最高点出货，赚的是刀尖上的钱，图一时之快，丢的是宝丽在河阳几十年的口碑。”

说到这里，路北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刚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陈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河阳的调控，不会为任何一家企业破例。你若是真心要合作，河阳的大门一直开着；你若是打着算盘，想借高位行情收割一波就撤，那河阳，实在对不起了！”

这一句话，不软不硬，却像一记闷拳，砸在陈刚胸口。

陈刚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这一句话，不软不硬，却像一记闷拳，砸在陈刚胸口。

陈刚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他本以为搬出两千亿投资、抬出万云的名头，再抛出各退一步的方案，路北方就算不肯完全妥协，多多少少也会松动几分，给自己留一点斡旋的余地。

可几番交锋下来，路北方立场坚如磐石，半点口子都不肯松。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堵得他哑口无言，心里积攒的怒火一股一股往上翻涌。

虽然陈刚这脸上，还刻意维持的从容客套彻底碎裂，但眉宇间戾气翻涌，几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

片刻的沉默过后，陈刚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寒意的冷笑：“行，行。既然路省长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没什么好再多说的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我们那后续两千亿的新增投资，也就不必再落到河阳这片土地上。”陈刚的语气冷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会第一时间向集团总部如实汇报今天谈话的全部经过，重新评估宝丽在河阳的全部投资布局！”

“路北方，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陈刚一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他重重带上的时候，“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那扇被摔上的门，还在门框上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