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小妖不懂爱情

第二日天刚亮，奎木狼便已站在洞外等候。

他换了件更合身的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些山里采的野果，红的像玛瑙，紫的如宝石。

百花羞带着侍女走出波月洞时，见他这般模样，微微有些诧异。

昨夜歇在偏洞，虽简陋却干净，这奎公子言谈举止间并无轻浮，倒让她放下不少戒心。

“殿下，这是山里的鲜果，带着路上吃。”奎木狼将竹篮递过来，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挽留的意思。

春桃接过篮子，偷偷打量他——这人虽住在山洞，却比城里那些酸儒顺眼多了，眼神亮得很，看公主时也坦荡，没那些黏糊糊的打量。

“多谢奎公子。”百花羞福了福身，“昨日叨扰，还望公子莫怪。”

“殿下客气了。”奎木狼侧身引路，“山路不好走，我送你们到山口。”

一路上，他话不多，只在遇到陡坡时伸手扶一把，遇到岔路时指明方向。

晨光透过树梢落在他侧脸，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偶尔转头与百花羞说话，声音里带着山间清晨的清冽。

百花羞不知怎的，竟想起昨夜他讲的山中趣闻——说哪块石头下藏着千年的灵芝，说哪片林子里的鸟儿会学人说话。

他说起这些时，眼里闪着光，不像个隐士，倒像这山林里自由生长的树，带着股蓬勃的生气。

到了山口，再往前便是平坦大道。

奎木狼停下脚步，拱手道：“殿下一路保重，前面就好走了。”

百花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别，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她点了点头：“奎公子也多保重。”

转身登车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奎木狼还站在原地，月白长衫在风里轻轻飘动，像幅淡墨画。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声，将那道身影渐渐甩在身后。

回到宝象国时，已近午时。

宫人们见公主归来，纷纷上前伺候，可百花羞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奎木狼的样子。

“公主，您在想什么呢？”春桃给她梳着发，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问道。

百花羞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轻咳一声：“没什么。”

可低头看见妆台上那枚从竹篮里取出的野果时，又忍不住想起奎木狼递篮子时的模样——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却一点不脏，反倒透着股质朴。

她拿起那枚红果，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

忽然嗤笑一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山野男子，怎么就总想起他来？

想起他讲起鸟儿学舌时，自己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一点不像住在荒山里的人；想起他夜里守在洞外，说山里有野兽，让她们安心睡，那身影立在月下，像座可靠的山。

“这人倒有趣。”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旁边的春桃凑过来：“公主是说奎公子？奴婢也觉得他挺好的，不像那些想攀附公主的王公贵族，眼睛里没那么多算计。”

百花羞没接话，只是将那枚野果放进妆盒。

她从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勾心斗角，人人见她都是毕恭毕敬，眼神里藏着敬畏或欲望，唯独奎木狼，看她时眼神干净，像看一个寻常女子，会跟她讲山里的事，会提醒她路滑，会在分别时真心道保重。

夜里批阅奏折的父王问起她出游的事，她竟鬼使神差地提了句：“碗子山风景不错，还遇到个有趣的隐士。”

父王没在意，只叮嘱她往后莫要再去荒僻之地。

可她回到寝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奎木狼站在山口的样子。

“真是……”她拉过被子盖住脸，忍不住又嗤笑一声，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久久不散。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惦念，究竟是为何。

波月洞里，奎木狼正对着洞壁发怔。

案上的茶具还是昨夜百花羞用过的，他没让小妖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还能触到那点残留的温凉。

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石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偏洞的油灯也灭了，只剩下角落里堆积的杂物，透着股熟悉的孤寂。

“大王。”一个绿皮小妖凑上前来，贼眉鼠眼地搓着手，“那公主长得跟画里似的，您要是喜欢，小的们今晚就去宝象国，把她抢回来给您当压寨夫人，岂不美哉？”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咱们洞里有几百号兄弟，还怕拿不下一个公主？”

奎木狼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没等小妖反应过来，一脚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嗷！”小妖像个破麻袋似的滚出去老远，撞在石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腌臜货！”奎木狼怒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满嘴胡吣什么！”

他几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妖，眼神里满是鄙夷：“她是百花羞，是宝象国的公主，不是你能随便惦记的凡俗女子！”

小妖捂着肚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嘴里嗫嚅：“大王息怒……小的只是觉得，您喜欢，抢回来就是了……以前那些路过的女子，不都是这么……”

“闭嘴！”奎木狼厉声打断他，“她能跟那些人一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小妖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

“爱情……你懂吗？”奎木狼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不是抢，不是占，是放在心尖上疼，是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是哪怕远远看着，只要她安好，便够了。”

这些话，他像是说给小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当年在披香殿，他看着玉女为百花凋零而叹息，看着她为星辰变换而驻足，那份心思，便是这样一点点生根发芽的——不是占有，是想陪在她身边，看她笑，护她周全。

小妖眨巴着眼睛，脑子里一团浆糊。

抢回来当夫人，生儿育女，不就是喜欢吗？什么心尖上疼，远远看着，听着就累得慌。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俺哪懂什么爱情啊……俺只知道，饿了要吃人，冷了要抢棉衣，喜欢一个东西，抢过来揣怀里才稳妥。

这奎大王怕是在山里待久了，脑子糊涂了。

可他不敢说，只能趴在地上，喏喏连声：“是是是，小的不懂，小的胡说八道，大王别生气。”

奎木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烦躁。

跟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小妖，说什么爱情，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欸！”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奎木狼走到洞口，望着宝象国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玉女送他的，如今触手生凉。

“爱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跨越轮回的执念，究竟是爱情，还是一场注定无果的执念。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能像对待那些凡俗女子一样对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过让她受半分惊扰。

山风穿过洞口，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极了昨日百花羞身上的气息。

奎木狼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转身回洞，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