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车迟国佛门遭难

唐僧正坐在青石上拧袈裟上的水，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阿弥陀佛"，忽然听见河面哗啦一声响，水波从中间往两边分开，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底下冒了出来。

老头穿一身水蓝色官袍，头上戴一顶歪歪扭扭的乌纱帽，帽檐上还挂着两根水草。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唐僧跟前。

"圣僧！圣僧啊！"

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脑门磕在沙地上，磕得沙粒噗噗响。"小神是这黑水河的河神，三百年前那鼍龙占了小神的府邸，把小神赶到河底淤泥洞里，一住就是三百年啊！小神有冤无处诉，告状告到西海，西海那边连门都不让小神进——"

他说着抬起头，满脸褶子里全是泪，胡子一抖一抖的。

"今日多亏了孙大圣，多亏了摩昂太子，总算把那孽畜赶走了！小神这才能重见天日——"

他转了个方向又朝孙悟空磕头，额头沾了一脑门的沙。

孙悟空拿棒子挑开他帽檐上的水草："行了行了，别磕了，老倌儿你起来说话。"

河神颤巍巍站起来，又朝唐僧作揖："圣僧受惊了，那鼍龙不讲道理，占了小神的府邸不说，还变作小神的模样在河面上撑船骗人。小神被困在洞底，眼睁睁看着他作恶，愣是没法子——"

唐僧见他说得可怜，脸色缓了几分，双手合十："老神仙受苦了。"

"不敢不敢，"河神抹了把脸，"小神这条命都是几位救的。圣僧要过河是不是？小神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他说完转身朝河面一挥手，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那黑水河翻涌的水浪忽然静了下来，浑浊的河水从中间开始变清，乌黑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露出底下青碧色的水底。

水面上浮起一条平稳的渡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幽幽地亮着黄光。

"这是小神的官船。"河神弓着腰请唐僧上船，"水稳，船稳，包管一点浪都没有。"

唐僧扶着沙僧的胳膊上了船，坐稳了，又看了河神一眼："老神仙，你这三百年……如何忍得？"

河神站在岸上搓着手，苦笑一声："没法子啊圣僧，小神位卑职小，上头的龙族打不得骂不得。幸亏今日来了几位大能，不然小神怕是要在那淤泥洞里困到地老天荒了。"

猪八戒扛着钉耙跳上船，咣当一声把船压得一歪："行了行了，别诉苦了，你那洞府三百年没住人，怕是一股子泥腥味，回头好好拾掇拾掇。"

河神连连点头，又朝船上作了个揖。

船离了岸，稳稳地朝对岸驶去。

唐僧坐在船头，看那河水清清亮亮，跟方才那副浊浪滔天的模样判若两河，不由得叹了口气。

孙悟空跳上船尾，盘腿坐下，拿棒子划着水玩儿。

回头看了一眼岸边，那老河神还站在原地，帽子也没扶正，一个劲儿地朝这边挥手。

"你这河神，"孙悟空嘀咕了一句，"倒是比那鼍龙会来事儿。"

过了黑水河，师徒几个一路西行，走了半月有余，眼前忽然豁亮起来。远远瞧见一座大城，城墙高耸，城门上三个金字——车迟国。

唐僧骑在马上正念叨"此地气象不凡"，孙悟空站在云端拿手搭了个凉棚往下瞧，忽然"咦"了一声，翻身落下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师父，这城里有意思。"

猪八戒凑过来："咋了咋了？有妖精？"

"比妖精有意思。"孙悟空拿棒子指了指城门那边，只见进进出出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的衣裳灰扑扑的，见了和尚打扮的行人，远远就绕着走。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头画着个光头和尚被雷劈的图样，下面几行字，大意是——佛门弟子，不得入城。

唐僧脸一白："这……这是何意？"

沙僧把包袱紧了紧："师父，此地怕是……不待见咱们出家人。"

孙悟空歪了歪头，耳朵尖动了动，城里头隐隐约约有念咒声响起来，嗡嗡的，带着一股子燥热劲。

他眯眼一看，城东、城南、城西三处各有一道气柱冲天而起，青的、红的、黄的，三道气柱拧成一股，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虎力、鹿力、羊力。"孙悟空一个一个点过去，"三个大仙，在这儿立了道场，把佛门压得抬不起头来。"

果然，再往前走两步，路边就看见一座荒庙，山门倒了一半，里头佛像缺胳膊少腿，香炉里头长满了野草。

一个老和尚蹲在墙角，拿块破布擦一尊巴掌大的小铜佛，边擦边抹泪。

唐僧见了，翻身下马，走到老和尚跟前，双手合十："老法师，这是……"

老和尚抬头一看，见是个穿戴齐整的游方僧人，"哇"一声就哭了："快走快走！这城里不让和尚待！那三位大仙说了，咱们信佛的是旁门左道，见了就要抓去烧死！贫僧这庙是最后一座，昨日官府来人，说明日就要拆了——"

正说着，街上忽然一阵骚动，十几个穿黄袍的道童推着一辆大车过来，车上堆满了佛像、经卷、袈裟，捆成一摞一摞的，跟收破烂似的往城外运。

道童们有说有笑，路边百姓不但不拦，还拍手叫好。

猪八戒脸都绿了："好家伙，这叫什么事儿？俺老猪当年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也没这么欺负人的。"

孙悟空把金箍棒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师父，"他说，"您先别进城，找个地方歇脚。俺老孙去会会这三位大仙。"

唐僧一把攥住他袖子："悟空！莫要惹事——"

"惹事？"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们烧庙砸佛，当着俺老孙的面欺负佛门弟子，这还叫惹事？师父您放心，俺老孙跟他们讲道理。"

他说完一个筋斗翻起来，没入云端，朝着城东那道青气柱直扎过去。

身后唐僧急得直跺脚："这泼猴！什么讲道理——他那是讲道理去的？他分明是打架去的！"

沙僧默默把唐僧的缰绳拉住，低声道："师父，猴哥说得对。"

唐僧瞪他一眼："你也跟他胡闹！"

沙僧低头不答，只把马头牵到路边一棵大柳树下拴了。

猪八戒已经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饼啃上了，含糊道："打呗，打了再说。反正那三个老道看着也不像正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