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悟空和三大仙论道，玄奘啰嗦埋怨

孙悟空按下云头，摇身一变成了个游方道士。

头戴混元巾，身穿皂色道袍，手里摇一柄铁拂尘，眉毛拉长了三寸，下巴上贴了一撮山羊胡，走起路来挺胸腆肚，活脱脱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

虎力大仙正在三清观正殿打坐，听童子报说来了个游方道人，倒也没多想，叫请进来。

孙悟空一进门就是一躬到地，嘴皮子比抹了油还滑："久闻三位大仙威名，小道云游至此，特来拜会。这车迟国被三位治理得风调雨顺，小道一路看来，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鹿力大仙捻着胡子笑："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孙悟空自来熟地往蒲团上一坐，把自己的拂尘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哎，小道这一路走来，可真是开了眼界。那些秃驴——"

他特意把"秃驴"两个字咬得又重又脆。

"——占了名山大川，修什么庙、塑什么金身，骗那些愚夫愚妇的香火钱。小道在终南山修行时，就看不惯他们那一套。什么因果轮回，什么来世福报，全是骗人的把戏！哪有咱们道家实在？炼丹服气，修的是今生今世，一是一二是二！"

虎力大仙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道友这话说得在理！来来来，上酒！"

童子端上三壶好酒，虎力亲手给孙悟空斟了一杯。

孙悟空端起来一饮而尽，咂咂嘴，又往下续："小道前日在隔壁郡，见一座寺庙里头的和尚，肥头大耳，脑满肠肥，跟那富户老爷似的。再看看三位，清修苦行，还替百姓祈雨禳灾——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那些秃驴，给三位提鞋都不配！"

羊力大仙听得眉开眼笑，连连举杯："知己！知己啊！道友这番话，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

三个老道加上一个假道士，你一杯我一杯，越喝越热乎。

孙悟空把佛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从如来拈花骂到菩萨送子，从和尚化缘骂到方丈敛财，词儿一套一套的，比说书的还顺溜。

三个老道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跟他拜把子。

虎力大仙拍着他的肩："道友，你在这车迟国住下来，本座给你划一块地皮，开个道观——"

"好说好说，小道先把这杯干了。"

观外头，云端之上，四值功曹和五方揭谛挤在一团，脸一个比一个黑。

值年神李丙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吱响："他……他他他……他骂佛祖！骂了整整一炷香！"

值月神黄承乙拿袖子遮着脸："别说了别说了，我耳朵疼。"

值日神周登一脸生无可恋："咱们是来护法的还是来听他骂街的？"

值时神刘洪叹了长长一口气："回去怎么跟如来交代？就说——孙大圣跟那三个妖道喝酒骂佛，骂得比妖道还难听？"

五方揭谛里头，中央黄揭谛最沉稳，这会儿也绷不住了，胡子一抖一抖："他方才说菩萨那净瓶是'花瓶'……这话要是传到南海……"

"传不到传不到，"东方青揭谛捂着耳朵，"咱们就当没听见。"

观里头又传来一阵大笑，孙悟空嗓门最大，举着杯子喊："来来来，再骂一轮！这回骂那个——那个什么金蝉子转世的取经和尚！又怂又啰嗦，见了妖精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个老道笑得拍桌子。

云端上头，四值功曹和五方揭谛集体翻了个白眼，把云头又往高处挪了三丈。

城西那座破庙里，老和尚领着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徒弟围坐一圈，给唐僧倒了一碗凉水。

唐僧喝了一口，抬眼看见墙角供着的铜佛少了半只耳朵，心里头酸得厉害。

"老法师，"唐僧把碗放下，声音发颤，"那三位大仙……到底什么来历？"

老和尚抹了把眼睛："说是从终南山来的，会呼风唤雨、会求雨降雪。五年前车迟国大旱，他们一来就下了三天三夜，国王当场封了他们做国师。从那以后，但凡城里头有和尚，轻则赶出城去，重则绑上高台拿雷劈——贫僧的师兄，去年就是活活劈死的。"

旁边的年轻和尚啜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唐僧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劝慰的话，结果先把自己眼圈说红了。

小白龙靠在庙门口一根歪柱子上，双臂抱胸，白衣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听着里头那些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进庙门。

猪八戒蹲在门槛上，扭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三太子，你不过去劝两句？"

小白龙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庙里的人听见："劝什么？他们佛门的事，跟我姓敖的有什么关系。"

唐僧耳朵尖，转头看他："小白龙，你——"

"我说错了吗？"小白龙别过脸去，"我当年烧了殿上明珠，被玉帝绑了要问斩，你佛门可有人替我说过半句话？要不是观音路过，我这会儿骨头都烂没了。可就算她救了我，把我塞进这取经队伍里，你问问她——是真心度我，还是缺个脚力？"

他说完把脸转回去，拿后脑勺冲着众人。

唐僧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猪八戒拿袖子擦了把额头，打了个圆场："师父，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是……那是心里头有疙瘩。那啥，俺老猪倒是觉得，那些和尚是挺惨的，都是出家人，凭啥就挨雷劈？"

唐僧一听这话，像捞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转头拉着猪八戒的手："悟能，你也觉得那三位大仙行事过分？"

"过分？何止过分。"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搁，蹲得更低了些，"俺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也见过佛道两家斗法，可那都是暗地里较劲，哪有这样明着拿雷劈人的？再说了，劈就劈吧，你劈那些有本事的也就算了，专挑些老实巴交的穷和尚劈，算什么本事？"

他说着越想越来劲："师父您说，那三个老道是真有道行还是装神弄鬼？依俺老猪看，八成是糊弄那国王的——真神仙哪能干这种事？"

唐僧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悟能啊，你平日懒是懒了些，这理倒说得明白。"

猪八戒咧嘴笑了笑，扭头看了眼沙僧。

沙僧坐在墙角一条破凳子上，把行李搂在怀里，双目低垂，一言不发，跟尊泥塑似的。

"沙师弟，你也说两句？"

沙僧摇摇头，把包袱皮又紧了紧，闷声道："大师兄去查了，等他回来再说。"

唐僧把碗里那口凉水喝完，又续了一碗，端起来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洒了一手。

"悟空怎么去了这般久？"

老和尚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唐僧面色发白，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子，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说去会会那三位大仙，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人影都没见着。莫不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猪八戒从门槛上扭过头来："师父，您别瞎想。猴哥那本事您还不知道？三个老道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根棒子抡的。"

"那怎么还不回来？"唐僧站起来，在庙里来回踱步，僧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灰，"他那个性子，去了就是惹事的。万一跟人动起手来，把那三位大仙得罪狠了，连累咱们全走不出这车迟国怎么办？他倒好，天不怕地不怕，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为师和老和尚们可都在这儿呢！"

小白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把身子往柱子上靠得更深了些。

唐僧瞥见他那副表情，更急了："你翻什么白眼？为师说得不对？那泼猴办事向来没个准头，说好了'讲道理'，他哪回讲道理不是先把人打趴下再讲的？万一他把那三个大仙打死了，咱们这取经的文书上哪儿盖章去？"

沙僧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师父，大师兄有分寸。"

"分寸？"唐僧转过身瞪他，"他要有分寸，就不该在人家地盘上跟人喝酒骂佛！老法师方才说了，那三位大仙是国王跟前的红人，一句话就能调来天兵天将——悟空再能打，打得过一国的兵马？"

猪八戒挠了挠耳朵："师父，您也知道，猴哥当年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都——"

"那是当年！"唐僧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是取经人，是有戒律在身的！"

他说着又走到庙门口往外张望，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道童的影子都没有。他急得直跺脚："这泼猴，该不是喝醉了酒，躺在哪个道观里睡大觉了吧？"

小白龙终于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要真躺着睡觉，那倒是好事。"

唐僧回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白龙拿手指了指城东方向，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大笑声，隔着好几条街都听得见，里头最响亮那个嗓子，不是孙悟空是谁？"他没打架，正喝着呢。"

唐僧脸一垮，两手一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为师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去喝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