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人家又没有错

唐僧一甩袖子，指着猪八戒的鼻子："悟能，你去！去把那泼猴给我叫回来！就说为师说的——再喝下去，取经文书就不用盖了，咱们就地散伙算了！"

猪八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满脸不情愿："师父，您让我去？那猴哥喝得正高兴呢，俺老猪去了不是讨骂嘛。"

"你去不去？"

"去去去。"猪八戒扛起钉耙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叫俺去挨骂，叫俺去受气，好人都让沙师弟当了，苦差事全落俺老猪头上……"

他一路溜达到城东三清观，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划拳的声音。

孙悟空嗓门最大，正喊什么"五魁首啊六六六"，猪八戒耳朵一竖，差点没当场扭头回去。

硬着头皮进了正殿，果不其然，孙悟空撸着袖子坐在虎力和鹿力中间，左手端酒杯右手拍桌案，脸上红扑扑的，那一撮假山羊胡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三个老道正围着他说笑，见进来个猪头大耳的胖道士，一时都愣住了。

孙悟空抬眼一瞧是他，手上酒杯没放，嘴角笑容也没收，只那眼神从杯沿上斜过来——轻飘飘瞥了猪八戒一眼。

就这一眼。

猪八戒后脖子一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个……哥，师父让我来看看你，说、说你——"

他卡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声音不知不觉矮下去半截，"说你忙不忙，不忙就、就早点回去……"

孙悟空把酒杯放下，笑呵呵冲三个老道摆手："小道几位道友，这是我师弟，不懂事，来催我回去的。"

虎力大仙笑道："道友既然有事，那改日再——"

"不急不急。"孙悟空重新端起杯子，"再喝三杯，再喝三杯。"

猪八戒缩在门口，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师父说了再不回去就散伙"，可瞅见孙悟空那眼角余光又扫过来一回，话到嗓子眼硬是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门框，小声嘀咕："不务正业，喝喝喝，回头师父骂的还不是俺老猪……"

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自己都听不太清。

孙悟空忽然扭头："你说啥？"

猪八戒一激灵，腰杆子一挺："没没没！我说哥你慢慢喝！俺老猪在外头等你！"

说完赶紧缩到院子外头去了。

猪八戒跟着孙悟空往回走，出了三清观大门，走出两条街，猪八戒终于憋不住了，拿钉耙戳了戳前头孙悟空的肩。

"哥，俺老猪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三个老道——虎力鹿力羊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你跟他喝了一下午酒，骂了一下午佛，怎么临走了不动手？俺老猪瞧得清楚，你手都摸到金箍棒上了，咋又缩回去了？"

孙悟空脚步没停，背着手，混元巾歪在脑袋一边，山羊胡还剩半截没揭干净。他嘿嘿笑了一声，扭头看猪八戒一眼。

"打死？打什么打死。"

"他们是妖啊！"猪八戒追上来，压着嗓门，"俺老猪闻得出来，那仨身上一股子畜生味儿，虎精鹿精羊精，修炼了些年头的。这种货色，你当年在花果山的时候，一棒子能抡死一窝。"

孙悟空站住了，拐到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拿手扇了扇风。

"人家害人了吗？"

猪八戒一愣。

"俺老孙问过了。"孙悟空掰着指头数，"那仨在车迟国五年，求雨、禳灾、治病，旱了给水，涝了给晴，老百姓日子过得比前些年强多了。国王封他们做国师，他们除了不许和尚进城，别的没多伸手。你算算，这叫害人？"

猪八戒张了张嘴："可他们把和尚烧了劈了啊——"

"那是佛门的事。"孙悟空拿手指点了点猪八戒的胸口，"佛道两家争香火，争地盘，争信徒，自古以来就这样。他们打压佛门，那是他们跟佛门的账，跟老百姓无关。俺老孙要是因为人家骂了几句'秃驴'就把人一棒子敲死，那跟那些不讲理的妖精有什么区别？"

猪八戒嘟了嘟嘴，拿脚踢地上的石子："哥你啥时候变这么讲规矩了。"

"俺老孙向来讲规矩。"孙悟空把假胡子一把扯下来，随手扔了，"人家没害人，没吃人，没挡咱们取经路，就随他去。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眼里精光一闪。

"他们修的是正经道法，只不过走了歪路子。等哪天他们真动手害人了，俺老孙再拿棒子也不迟。现在打了，倒显得佛门小心眼。"

猪八戒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有道理。不过你回头见了师父，可别说你跟他们喝了酒还骂了佛祖。"

孙悟空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师父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俺老孙就说——查清了，三个老道，不足为虑。"

猪八戒在后面跟着，嘴里还在嘟囔："不足为虑……你倒是跟人家称兄道弟喝了一下午，叫俺老猪站外头晒了一身汗……"

"走了！回去还要听师父念经呢。"

孙悟空和猪八戒一前一后进了破庙，孙悟空把假胡子往袖子里一塞，混元巾摘下来丢在门槛上，恢复了原样。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酒气，冲唐僧咧嘴一笑："师父，回来了。"

唐僧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没抬眼。那珠子转得飞快，嗒嗒嗒，跟催命似的。

"回来了？"唐僧声音不大，平平的，"喝好了？"

"喝好了。"孙悟空压根没听出那弦外之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垫子上，"那三个老道，俺老孙都摸清了，不足——"

"不足为虑？"唐僧终于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悟空啊，你出去跟人家喝酒吃肉，称兄道弟，你可知道为师在这庙里听着那些和尚哭诉，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如今这车迟国上下，见了僧人就拿绳子捆？咱们五个人，四个顶着光头，一个顶着马脸，你告诉为师——怎么出城？"

孙悟空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手搭在膝盖上："师父，出城这事儿好办，大不了绕过都城。"

"绕过？"唐僧把那佛珠啪地往地上一搁，"车迟国都城是西行必经之路，左右全是山，北边是沙漠，南边是瘴气林，你告诉我怎么绕？飞过去吗？为师这肉体凡胎，你让为师翻山越岭走瘴气？"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那俺老孙背你——"

"背什么背！"唐僧一下子站起来，袖子一甩，"上次你背为师，差点没把为师颠出五脏六腑来。再说，绕过去就算出了车迟国，那取经文书上头的关印怎么办？这国不盖章，下国不认，咱们一路走到西天，佛祖问起来——文书呢？为师拿什么给人家看？"

孙悟空张口想说什么，唐僧直接堵了回去："你又要说'到时候自有办法'是不是？你每回都是'自有办法'，上回在黑水河，你说自有办法，结果为师差点让人煮了！上上回在平顶山，你也是自有办法，结果为师被装进葫芦里晃了半日！"

猪八戒缩在门口，拿钉耙挡着脸。小白龙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沙僧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孙悟空难得没顶嘴，等唐僧喘气的功夫，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师父，您说完了？"

唐僧瞪着他："没说完！"

孙悟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您接着念，俺老孙去外头透透气。反正——绕不绕的，明儿再说。"

他说着就往外走，唐僧在背后喊："你给为师站住！"

孙悟空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一溜烟蹿上了房顶。

唐僧仰头看着房梁上一阵灰簌簌往下落，气得一屁股坐回去，抓起佛珠又开始嗒嗒嗒地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