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都不想动

唐僧把那串佛珠捻得啪啪响，指节发白。

他盯着孙悟空蹿上房顶那个方向看了半天，牙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最后把脸转向门口蹲着的猪八戒。

"悟能。"

猪八戒正拿钉耙在地上画圈圈，听见这一声，后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唐僧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肚子里咯噔一下。

"师父……"他把钉耙往怀里搂了搂，脸上挤出一个笑，"您、您有事说事，别这么看着俺，俺老猪心里发毛。"

唐僧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师徒俩难得平起平坐。

唐僧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语气放软了几分："悟能啊，为师知道你素来有主意。悟空那个性子你也瞧见了，说跑就跑，指望不上。你替为师想想，咱们这车迟国到底该怎么走？那些和尚被赶出庙门、被绑上高台雷劈，你方才也亲耳听见了。为师心里头堵得慌——同为佛门弟子，怎能看着不管？"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师父，您这话说的……俺老猪就是个挑担子的，哪有什么主意。您要找有主意的，那得找猴哥，他有金箍棒，他——"

"他不管。"唐僧打断他，声音带了一丝恳求，"你不一样。你素来心软，又有分寸。要不……要不你去跟那三个国师说说？都是修行中人，你当年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不也认识几个道家神仙嘛，去套套近乎，劝他们松松手？"

猪八戒嘴角抽了抽，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师父，您别为难俺老猪了。俺认识的那几个道人，都是天庭正经有编制的大罗金仙，跟这仨野路子妖仙能一样吗？再说了，俺老猪这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猪脸，"您让俺去套近乎，人家一开门先打一钉耙，还套什么近乎？"

唐僧还要开口，猪八戒赶紧把钉耙往肩上一扛，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师父，这事儿真不是俺老猪能办的。您要实在急，要不这样——咱们明儿先去城门口看看，万一守卫睁只眼闭只眼呢？要是实在不行，俺老猪豁出去，给您变个障眼法糊弄过去？"

他边说边往庙门口挪，"您看这眼瞅着天都要黑了，俺老猪去给您化碗热斋来？"

唐僧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猪八戒已经一溜烟蹿出了庙门，比方才孙悟空上房顶还快。

唐僧坐在门槛上，望着猪八戒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深深叹了口气。

小白龙在柱子那边睁开一只眼，轻轻哼了一声。

庙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七八个僧人涌了进来，打头的正是那位老和尚。

他手里还攥着那尊巴掌大的铜佛，佛身上半只耳朵没了，被他摩挲得锃亮。

老和尚一进门，扑通就跪在了唐僧跟前。

"圣僧！圣僧啊！"

他这一跪，身后几个年轻和尚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

有个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光头上全是疤，新旧摞着，像块癞皮地。

他抱着唐僧的腿，仰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师父……他们说天亮了就来拆庙，要把咱们赶到大漠里去……"

唐僧刚被猪八戒撂在那儿，一口气还没顺过来，这又涌进来一群人跪着哭。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扶老和尚："老法师快请起，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老和尚不起来，身子颤巍巍的，那尊铜佛被他攥得咯吱响。

"圣僧，您是大唐来的高僧，您背后有观音菩萨、有如来佛祖，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那三位大仙昨日又贴了新告示，说城内所有佛寺三日内必须拆尽，佛像经卷一概焚毁。贫僧这破庙是最后一座了，明日不拆，他们就要拿人——"

身后的年轻和尚抽噎着接话："我师兄就是不肯走，被他们绑在柱子上拿火烧——活活烧的——"

另一个和尚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一片焦黑的疤痕："圣僧您看，这是我上个月被抓去刑台，雷劈的。他们说我没死是命大，下回就不留手了……"

唐僧看着那胳膊，嘴唇哆嗦了老半天，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蹲下来，握着那和尚的手腕，指腹碰了碰那片疤，烫得他缩了一下。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唐僧嗓子哑了，"贫僧……贫僧也在想法子……"

"圣僧，您那位高徒呢？"老和尚抬头往庙里张望了一圈，只见小白龙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沙僧蹲在墙角守着包袱，孙悟空房顶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就是那位毛脸雷公嘴的师父——他不是说去会会三大仙吗？怎么去了这半日，回来就不管了？"

唐僧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

老和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那尊铜佛的眼睛上，像铜佛也跟着哭了。

"圣僧啊，您是出家人，您最知道咱们出家人的难处。咱们不争不抢，就守着几尊佛像过日子，他们怎么就要赶尽杀绝呢……"

他身后的和尚们哭声此起彼伏，小沙弥抱着唐僧的腿不撒手，膝盖在砖地上磨出了两道红印子。

唐僧的佛珠从手里滑了下去，滚到门槛边，撞在木头上嗒嗒响了两声。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颤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他攥着佛珠站起来，面向庙门，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车迟国的街面上起了风，卷着几片破纸钱在暮色里打旋。

他把佛珠重新捻在指间，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诸位放心，"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贫僧……定不叫这庙拆了。明日天明之前，贫僧必然给你们一个交代。"

唐僧的目光从老和尚和那群哭得稀里哗啦的僧人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墙角。

沙僧蹲在那儿，包袱搁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包袱皮，低着头，拿后脑勺冲着所有人。

唐僧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悟净。"

沙僧没抬头，只那按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唐僧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你大师兄跑了，你二师兄跑了，你白龙连门都不进。为师……为师如今只能找你了。"

沙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师父，您别指望我。"

"为师不是指望你。"唐僧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为师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跟着为师最久，话最少，办事最稳当。为师知道你没那泼猴的本事，也没悟能的嘴皮子。可你心里头明白，对不对？你明白为师这心里头有多难。"

沙僧终于抬了抬头，那双眼睛沉沉的，眼底下有些血丝。

他看了一眼唐僧，又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大脚板上。

"师父，我当年在流沙河，吃人无数。"他说，声音闷得像从缸底冒出来的，"要不是菩萨点化，我现在还在河里等着吃人呢。我没什么背景，更没什么本钱去跟人家国师论高低。大师兄闹过天宫，二师兄当过元帅，白龙是西海龙族。我算什么？一个卷帘的。"

唐僧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沙僧把包袱从膝上拿开，站了起来。

他比唐僧高出一个头还多，低着头看着师父，那张紫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方才暖了一点点。

"师父，我不是不管。我是怕我管了，反而给您添乱。"他顿了顿，"但您放心，谁要真来拆这庙，我不躲。我站您前头。"

唐僧仰头看着他，鼻头酸了一下，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他拍了拍沙僧的胳膊："悟净啊……你是个实在人。"

沙僧重新蹲下去，把包袱搁回膝上，闷头说了句："师父，我实在的也就这点实在了。"

唐僧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外头，夜色更深了。

他把佛珠重新捻回指间，一颗一颗慢慢地数着，声音平缓得像念经，又像说给自己听——"实在好。实在的人才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