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西方教开始出人

灵山深处，大雷音寺偏殿。

燃灯古佛盘坐在一朵褪了色的莲台上，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面波光流转，映出车迟国校场上的情形——东台虎力稳如磐石，西台唐僧额头冒汗，猪八戒靠在槐树上掐着诀，指头都在抖。

而墙头上那个嗑瓜子的游方道士，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燃灯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叹了口气。

他偏头对身旁侍立的持莲菩萨说了一句："你下去一趟。"

持莲菩萨合掌："佛祖吩咐？"

"那猴子看戏看上瘾了。"燃灯拿手指点了点水镜里那个悠哉游哉的身影，"他师父在上面坐着，幻术都糊脸了，他还在那儿嗑瓜子。猪八戒那点微末道行撑不了多久，鹿力一旦再加两分力，唐僧就得从台上栽下来。"

持莲菩萨看了一眼水镜："那孙大圣为何不出手？"

"他等着看他师父长记性。"燃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记性要长，但不是这会儿。坐禅是佛门的看家本事，要是让唐僧输在坐禅上，那咱们灵山脸往哪儿搁？你去，暗里稳一稳唐僧的定境，别让鹿力的幻术钻了空子就行。轻手轻脚的，别让那猴子瞧出来。"

持莲菩萨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就出了偏殿。

片刻之后，车迟国校场上空，一朵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云飘过，洒下几缕极细的金色光丝，无声无息地融进西台周围。

唐僧正觉那甜腻腻的香气又浓了两分，脑子里那些幻象正要重新聚拢成形，忽然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顶门灌下来，像三伏天含了一口冰水，整个人从头到脚清透了。

那莲花、那梵音、那金灿灿的幻象，瞬间碎成齑粉。

唐僧的眉头彻底舒展了，呼吸平稳下来，后背挺得笔直，连方才那层薄汗都干了。

他端坐西台之上，眉目安然，竟真有了几分得道高僧的气度。

鹿力大仙在东台底下皱了皱眉，又加了几分咒力，可对面那和尚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墙头上，孙悟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眼望了望天上那朵正往远处飘的白云，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自语了一句："燃灯那老头儿坐不住了。"

他把瓜子壳往下一扔，重新靠回墙头，翘起二郎腿，继续看戏。

坐禅比到第三天，日头毒得像口倒扣的铜锅，把人扣在里头烤。

校场上的青石板晒得烫脚，百姓们早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些好事的小孩趴在墙头上拿草帽扇风。

东台上的虎力大仙面不改色，唇不干舌不燥，道袍被日头晒得发白，人却稳得像座石像。

他到底是妖怪底子，百来年的道行撑着，三日不饮不食，对他来说跟打了个盹没两样。

西台上的唐僧却不行。

他是肉身凡胎，从大唐一路走来，本就瘦得皮包骨头。

头一日还能扛，第二日开始嘴唇起皮，第三天晌午，太阳升到正当顶，晒得他袈裟底下那层单衣全贴在背上，前胸后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一圈的白碱印子。

他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干巴在唇缝里，黑褐色的。

嗓子眼像塞了一团粗砂，咽唾沫都剌得疼。

他整个人缩水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出来，原本挺直的脊背开始微微打晃。

台下，沙僧攥着月牙铲的杆子，指节捏得嘎嘎响。

他抬头盯着师父那张干裂的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低声说了一句："师父三天没喝水了。"

猪八戒靠在槐树底下，他的诀已经撤了——不是不想撑，是撑不动了。

他满脸油汗，喘着粗气，拿袖子胡乱擦着脖子："俺老猪也没法子啊，那鹿精的幻术停了，可这日头俺老猪挡不了。俺老猪又不能上去给他送水，一送就算输。"

他往墙头那边瞟了一眼。

孙悟空还蹲在那儿，手里换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看架势像是来郊游踏青的。

猪八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死猴子，真就看着？"

西台上，唐僧猛地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身子往左歪了半寸，又咬着牙自己正回来了。

他的眼皮在颤，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蛛丝，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掌宽，地上的影子斜过去，照出唐僧瘦长的影子投在台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根随时要断的线。

墙头上，孙悟空喝茶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茶壶，脚从墙头垂下来，晃了两下，目光落在西台上那个枯瘦的身影上，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第七日黎明，校场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西台上的唐僧已经瘦脱了相，嘴唇干裂成灰白色，眼皮合着，气息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盘坐的姿势还在，但那身子已经僵了，全凭一股意念钉在台面上，像根风干了的老竹子。

台下，沙僧攥着月牙铲，虎口绷得发白。

猪八戒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袖，嘴里不再骂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瘦和尚。

东台上虎力大仙端坐如初，面色红润，连衣褶都没乱一道。

他微微睁眼看了一下对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墙头上，孙悟空把茶壶搁下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副游方道士的皮相还在，但眼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散了个干净。

他嘴唇微动，一道极细的声音化作一线，直接钻进了东台上虎力大仙的耳朵里。

"差不多了。"

虎力大仙眼皮一跳，循着那声音的方向往墙头看去。

孙悟空的传音又来了，这回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闲天，但字字落在耳膜上，带着一股不容商量："七个日夜，你坐住了，他也坐住了。他身子扛不住，可禅心没散，你心里有数。再比下去，他死在台上，你担得起么？他死在这儿，灵山那边立马就知道。到时候来的可不是什么游方道士——燃灯那老头儿的水镜从头到尾都在照着呢。"

虎力大仙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他目光往天上瞟了瞟，似乎在感应什么。

片刻之后，他腮帮子紧了紧，嘴角的弧度没了。

孙悟空继续传音："见好就收。你赢了坐禅，面子里子都有了。非要把人熬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虎力大仙沉默了三息，缓缓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具摇摇欲坠的枯瘦身躯。

唐僧几乎已经歪在了台面上，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要倒下去——可那口气，就是没散。

虎力大仙终于站了起来。

他朝台下拱手，扬声道："坐禅七日已满。这位大唐高僧定力过人，本座佩服。这一场，算平局罢。"

台下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沙僧猛地松了一口气，月牙铲差点脱手。

猪八戒二话不说冲上西台，一把抱住唐僧的腰，把他从台面上扶了下来。

唐僧软得像团棉花，嘴里还在微弱地念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半句《心经》。

墙头上，孙悟空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壶，发现壶已经凉了。

他把壶嘴往嘴里倒了倒，没倒出东西来，便随手把壶搁在瓦片上，望着东台上正在下台的虎力大仙，轻轻说了句："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