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道统二字压死了
出了车迟国都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唐僧在马背上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城楼。
猪八戒在后面扛着钉耙，见他停了，凑上来问："师父，您看啥呢？"
唐僧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为师在想，那三位国师走了之后，车迟国的和尚们……当真好过了么？"
猪八戒挠了挠后脑勺："应该好过了吧，没人拿雷劈他们了呀。"
唐僧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又催马往前走了。
他猜得没错。
三清观空了之后，车迟国确实没人再拿雷劈和尚。
可那道"僧人不得入城"的告示，一直贴在城门口，风刮日晒，纸角都卷了边，就是没人去撕。
国王也没提过要拆，也没提过要留，就那么挂着，好像国师走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城里的百姓私下里嚼舌头，说法就多了。卖菜的张大婶说："国师跑了，那帮和尚又该出来化缘了，三五天来一趟，咱家那点米还不够给他们的。"
开客栈的李掌柜扒拉着算盘珠子："可不是嘛。你说那些和尚，身子骨好好的，地不种、工不做，天天念经求佛祖保佑。保佑啥？保佑咱给他们送饭？国师在的时候好歹还求雨，他们可好，连雨都不求。"
连城门口那个卖烧饼的老汉都撇着嘴："贫僧贫僧，贫个啥？贫还吃得白白胖胖的。你看原来破庙里那个小沙弥，才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这几年住下来，脸上都长肉了。"
这话传到老和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重修了一半的山门前，拿抹布擦那尊缺耳朵的铜佛。
手顿了顿，把铜佛翻过来，拿袖子擦了擦佛背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佛祖啊……咱们不争，只求一口饭，咋就这么难呢？"
国王在朝堂上也发了话。
有大臣提议重修佛寺、招回流僧，国王直接把茶盏搁了："朕问你，和尚能种地吗？能修水利吗？能替朕打仗吗？"
大臣哑口无言。
"什么都不能。"国王靠在龙椅上，叹了口气，"国师在的时候好歹还求雨，朕要他们何用？香火钱拿去养一帮什么都不干的闲人？放着不管，由他们自己找个庙住着就是了，别碍着朕的赋税就行。"
于是车迟国的和尚们，从此没了雷劈之刑，也没了国师的禁令，可更没人搭理他们了。
庙门开着，香客不来；路过的人低了头快步走，生怕被叫住化缘。
佛像前的香炉冷得透透的，铜佛缺了的那只耳朵，再也没有人给它补上。
城门外头，唐僧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十里开外。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哼着歌儿，步子松快得像踩着云。
可他耳朵尖，方才猪八戒凑上来问那句话的时候，他分明听见了唐僧那声叹气。
他没回头，只把金箍棒换了边肩膀扛，又哼起了另一支调子——这回唱的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个光头，收一筐愁。"
车迟国变天了，比翻书还快。
国师们跑了不到半个月，城里来了个行脚僧，灰袍破衲，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拄着一根铁锡杖。
他在城门口站了半日，望着那张"僧人不得入城"的告示，抬手轻轻一揭。
告示自己烧了起来，火苗是淡金色的，烧完了连灰都没落下来。
守城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那行脚僧已经进了城，锡杖点地，每一下都震得街面微微发颤。
他径直走进王宫，没有人拦得住。
当天夜里，车迟国起了怪风，刮得满城瓦片乱飞。
紧接着是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淹了半边城的庄稼。
然后是瘟疫，从城南染到城北，牲口一栏一栏地死，人也跟着倒。
国王急得在宫里团团转，找太医、找道士、找巫师，求遍了满城的神佛，屁用没有。
宫里的太监悄悄嚼舌头："听说……那行脚僧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说——'不敬三宝，祸至无门。'"
第四天，叛军从北边打进来了。
领头的将军原来是个烧火的伙夫，不知从哪儿得了两把好刀，一夜之间纠集了三千人。
王城守军早就被瘟疫折腾得没了士气，城门一开，叛军长驱直入。
国王连龙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斩杀在御花园的假山底下。
新国王登基，头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诏书——"国中僧尼，悉数召回。佛寺重开，香火免税。"
消息传开那天，老和尚正蹲在破庙门口剥豆子。
传令的兵丁骑着马从街面跑过去，扯着嗓子喊："王令！佛门重开！僧尼归寺！免税三年！"
老和尚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
他愣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腿有些软。
身后庙里那尊缺了耳朵的铜佛，被窗外斜进来的日头照着，竟像镀了一层金光。
小白龙在路边茶摊上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拿扇子舀凉茶喝。
他放下扇子，眯着眼望了望车迟国方向的天色——那边乌云散尽了，露出一角干干净净的蓝。
他低声骂了一句："好快的动作。"
猪八戒蹲在旁边的树荫里啃西瓜，把籽儿吐得老远，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叫什么来着？现世报？"
孙悟空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抱着胳膊，眼睛望着天，没接话。
脚边的草丛里蹲着一只绿蚂蚱，他拿脚尖轻轻拨了一下，蚂蚱蹦了老远。
唐僧坐在马背上，合着掌，朝着车迟国方向深深念了一声佛号。
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西吹，把那一声阿弥陀佛带出去老远。
南边千里之外，一座无名荒山半腰的破洞里，虎力大仙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半张干饼。
鹿力大仙靠着洞壁闭目养神，羊力大仙蹲在洞口用树枝拨弄一堆半湿不干的柴火，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
一个行脚商打扮的汉子从山脚下爬上来，气喘吁吁地递了个话。
话不长，三句说完了车迟国最近的事——国王被杀，新王登基，佛寺重开，僧尼回城。
羊力大仙手里的树枝停了，火星子彻底灭了。
虎力大仙咬饼的嘴顿住了，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张饼搁在石头上，望着洞口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阵。
鹿力大仙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师兄……你说那行脚僧，到底是谁？"
虎力大仙摇了摇头。
"不管是谁，总之是灵山那边派下来的。"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头，"咱们在车迟国待了五年，求雨、禳灾、治水，没让老百姓饿过肚子。可到头来，就因为咱们撵了几个和尚、烧了几座庙——"
羊力大仙打断他，嗓子有点哑："师兄，咱们没杀人。"
"没杀人，可坏了人家的道场。"虎力大仙把饼重新拿起来，捏了捏，捏碎了，碎渣子从指缝里簌簌往下落，"佛门那是讲理的吗？你看那新国王，换得比翻书还快。前脚刚登基，后脚就下诏免香火税——你说没有灵山的人在背后撑着，谁信？"
鹿力大仙叹了口气，把脸转过去，对着洞壁出神："咱们当初要是老老实实把那和尚团团的师父放了，不跟他比什么求雨坐禅，是不是就没这些事？"
"没有当初了。"羊力大仙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扔，往洞口挪了挪，望着山下蜿蜒的官道，"车迟国回不去了，香火也回不去了。那几个秃驴现在怕是正在庙里给新国王念平安经呢。"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洞口呜呜的响。
虎力大仙把那把碎饼渣拢了拢，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洞口，跟羊力大仙并肩站着，往北边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车迟国。
"走吧。"他说，"往南再走远些。找个人迹罕至的山，挖个洞，炼咱们的丹去。以后不碰那些俗世香火了。"
羊力大仙回头看他，眼睛有点红："师兄，咱们就……"
"就认了。"虎力大仙拍了拍他的肩，"谁叫咱们背后没人呢。"
洞里又安静下来。
鹿力大仙站起来，把几道符箓折好揣进怀里，把地上的干饼渣扫了扫，什么也没说。
三人收拾了仅有的几件东西，从洞口鱼贯而出。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烟味。
三个人沿着山脊一路往南，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渐渐消失在乱石丛中。
走在前头的虎力大仙忽然停了停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边那朵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像极了车迟国三清观大殿里那面供了五年的杏黄旗。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