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通天河，灵感大王

车迟国的风沙还没从衣褶里抖干净，唐僧师徒一路西行，走了半月有余，眼前横出一条大河来。

那河面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水流湍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砸出一片白沫子。

河水浑黄带青，深处透着黑，打眼一瞧就不是善地。

河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头三个字——通天河。

唐僧勒住马，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望了一眼那滚滚水浪，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还没开口，猪八戒已经先叹了一口气："得，又一条大河。师父，您说咱这一路上，跟河是不是犯冲？黑水河完事又来通天河，这河看着比黑水河还宽。"

沙僧把行李从马上卸下来，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温，闷声道："水凉，底下的流子急。"

孙悟空跳到岸边一块大礁石上，手搭凉棚往对岸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河水，耳朵尖动了动。

他听见水底下有动静——不是鱼的动静，是那种大东西沉在水底翻身的动静，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腥气从水缝里渗出来。

他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没多说什么，只蹲在礁石上拿金箍棒轻轻敲了敲石头。

这时候，岸边苇丛里钻出一个老头来。

穿一身灰扑扑的水靠，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两只手又粗又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水里的。

他弓着腰，眼神畏畏缩缩，见了唐僧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凑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唐僧跟前。

"几位师父，几位师父可是要过河？"

唐僧慌忙下马去扶："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头不起来，双手攥着唐僧的袖子，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嗓子里带着哭腔："师父啊，你们来得正好。小老儿本是这通天河的河神，在此地住了三百多年，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谁。可半年前，上游来了个——来了个不知什么来头的东西，硬占了小老儿的府邸，把小老儿撵到这岸边的苇棚子里住着。小老儿斗不过他，告状无门，只能天天在岸上守着，盼着哪天来个有本事的高人——"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淌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一颗一颗砸在岸边的沙地上。

猪八戒凑过来，低头打量他："占了你的府邸？什么东西？"

河神抹了把脸，声音发颤："那东西……像条鱼，又像个小孩儿。穿着个红肚兜，手里拿一把铜锤，开口闭口自称——灵感大王。"

猪八戒和沙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一个表情——茫然。

猪八戒挠了挠后脑勺，回头问沙僧："灵感大王？你听过没？"

沙僧摇了摇头，瓮声道："我在流沙河住了几百年，来来往往的水族妖怪见过不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猪八戒又扭头看孙悟空。

猴子蹲在礁石上，正拿金箍棒一头戳着水面的浮沫玩儿，戳一下，波纹散一圈，再戳一下，又散一圈，玩得不亦乐乎。

听见猪八戒问他，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没听过。管他什么大王小王，挡了路就打，不挡路就绕。一条河罢了。"

猪八戒撇了撇嘴，又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正站在一棵歪柳树底下，不知从哪儿又摸出那把折扇，对着河面扇风。

凉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猪八戒问他："三太子，你在水里混了那么些年，听过这号不？"

小白龙扇子都没停，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没听过。四海八荒水里头的精怪多了去了，我总不能个个都认得。"

猪八戒摊了摊手，对唐僧道："师父您看，谁都不知道。八成就是个不知从哪个水沟里钻出来的野妖精，仗着有点道行占了人家的府邸瞎折腾。"

唐僧蹲在河神跟前，听他哭诉了半天，脸上一会儿不忍一会儿发愁，这会儿听见徒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当回事，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上点心？这位老神仙被赶出家门半载有余，有家不能回，你们倒好——一个玩水，一个扇风，一个说不关心，一个说没听过。这是出家人的慈悲吗？"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棒头上的水珠，总算扭过头看了唐僧一眼："师父，那您说怎么办？"

唐僧张了张嘴，看了看河神那张泪痕纵横的脸，又看了看对岸白茫茫的水雾，捻了两下佛珠，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先……先想个法子，帮老神仙把府邸要回来。"

河神一听这话，趴在地上又要磕头，被唐僧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猪八戒叹了口气，扛起钉耙往岸边走了两步，朝河心喊了一嗓子："喂——河里头那个穿红肚兜的！出来露个脸！"喊声在水面上弹了几下，被浪头吞了，没有回应。

猪八戒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猴子已经把金箍棒重新搁回肩上，慢悠悠地往河岸上游踱去，嘴里哼着调子，半点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河神正抹着泪，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声。顺着河岸往上游望去，一群百姓簇拥着两只小船，正沿着水边慢慢往这边走来。

船上各坐着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被红绸子捆着手脚，嘴巴里塞着布团，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岸上的大人们披麻戴孝，哭声压着浪头，一阵高过一阵。

走在最前头的老汉捧着个香炉，里头三炷香烧得正旺，烟气被河风吹得歪歪扭扭。

唐僧腾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迎上去，拦住那老汉，双手合十："老施主，你们这是——"

老汉抬头一见是个和尚，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大师父，您莫管，这是咱们陈家村的老规矩了。每年这个时候，给河里的灵感大王献一对童男童女，保咱们村子一年风调雨顺平安无事。今年轮到了我家的孙子和村东头王家的闺女……"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妇人已经哭得弯了腰，拍着大腿喊："我苦命的儿啊——"

唐僧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转头看着那只小船上的两个孩子，小男孩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抽抽搭搭地打嗝，小女孩把小脸埋在红绸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僧伸手抓住老汉的胳膊，声音发颤："老施主，这事使不得。孩童年幼无辜，怎能拿他们去喂妖精？这是什么道理？"

老汉挣了挣没挣开，苦着脸道："大师父，咱们也知道造孽，可没办法啊！那灵感大王说了，一年一对童男童女，若是不给，他就要水淹陈家村，让全村人都活不成。咱们……咱们也是被逼的呀！"

唐僧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松，转头朝河心望去，那浑黄的河水翻涌着，隐约可见底下有个巨大的暗影在缓缓移动。

唐僧把牙一咬，回身对沙僧说："悟净，把两个孩子抱下来。"

沙僧应了一声，大步迈过去，也不管那些村民拦不拦，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捆在船上的孩子抱了起来。

小男孩被抱起来的时候愣了一瞬，随即哇地哭出了声，两只小手死死揪着沙僧的衣领不撒手。

小女孩在沙僧怀里缩成一团，肩膀还在抽，但已经不哭了。

村民一片哗然，老汉急得跺脚："大师父！您这是要咱们全村人的命啊！"

唐僧转过身，面朝河心，提高声音道："那灵感大王若要童男童女，只管来找贫僧！贫僧替这两个孩子去会会他！"

河面上浪头忽然高了一截，一个闷雷似的声音从水底下传上来，嗡嗡的，震得人胸口发闷——"和尚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