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糊涂，糊涂点好啊

老龟从水里慢吞吞爬上来，脑袋伸得老长，绿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瞅见孙悟空蹲在石头上，立马堆出一脸笑。

他挪着笨重的身子凑过去，两只前爪往地上一趴，脑袋差点磕到猴子的鞋尖。

“大圣爷！大神！”老龟扯着嗓子，声音又尖又颤，“小老儿是这通天河的河神啊！那灵感大王霸了我的洞府，占了我的水府衙门，把我撵到岸边石缝里住了三百年！三百年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还真红了，拿爪子抹了把脸：“大圣爷您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您就动动小指头，把那孽障收了吧！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脑袋往下一磕，撞在石头上“咚”一声响。

孙悟空正拿金箍棒剔牙呢，被他这一闹，眉头皱起来，抬脚把他推开：“去去去！少来烦老孙！”

老龟被推得一个趔趄，翻了个肚皮朝天，四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天才翻过来。

他也不恼，又凑上去，满脸谄媚：“大圣爷，您行行好！小老儿虽说是河神，可修为低微，连条鲤鱼精都打不过。您不一样啊，您是大罗金仙，当年大闹天宫的主儿……”

“闭嘴。”孙悟空把金箍棒往石头上敲了敲，“你自己没本事，被个泥鳅精占了洞府，怪谁？三百年了不知道修炼？就知道哭哭啼啼求人？”

老龟被噎得张了张嘴，爪子搓了搓，半天憋出一句：“小老儿……小老儿资质愚钝……”

“愚钝？”孙悟空斜眼瞅他，“愚钝你还当河神？天庭的官儿这么好混？你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位子的？”

老龟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拿棒子戳了戳他的龟壳：“听好了，你那洞府老孙会替你拿回来，但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我师父还在里头。至于你——”

他弯下腰，盯着老龟的眼睛，“往后自己硬气点。求人不如求己，这点道理活了上千年还不懂？”

老龟愣在原地，绿豆眼眨了眨，鼻头忽然有点酸。他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句：“小老儿……记下了。”

孙悟空摆摆手，转身往水边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躲远点，别一会儿打起来溅你一身水。”

老龟赶紧往后退，退到一棵老柳树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眼巴巴望着猴子站在水边的背影。

他爪子抠着树皮，小声嘟囔了句：“凶是凶了点……可这话，倒也在理。”

水浪翻涌起来，猴子的身影被水花淹了一半，老龟缩了缩脖子，没再出声。

老龟缩在柳树后头，脑袋探出去又缩回来，绿豆眼盯着孙悟空在水边的背影，爪子不自觉地抠着树皮，抠下来一小块，又赶紧拿爪子盖回去。

他这河神当得憋屈。天庭那封敕令还是八百年前颁的，字都快磨没了，也没见哪个天官下来巡视过一回。

香火？早断了。信徒？谁拜个老乌龟？

他守着这通天河，倒像条看门老狗，还得提防着灵感大王那种外来精怪抢地盘。

三百年了，他在石缝里窝了三百年，连河泥里的泥鳅都不拿他当回事。

可西方教的人不一样。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一个穿白袍的和尚打这儿过，瞧见他缩在岸边晒太阳，停下来跟他聊了半天。

那和尚说话温温和和，一口一个“施主”，末了还掏出一颗莲子给他，说种在河心，能养灵气。

他当时半信半疑，可种下去之后，这整条河的水质当真清了不少，连水草都长得比往年旺。

后来那和尚又来过两回，每回都带点小东西——一本抄得工整的经文，一小瓶甘露，还有一回，给他带了块刻着莲花的木牌，说是“护身符”，戴在脖子上连水底的瘴气都近不了身。

老龟摸着那块木牌，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天庭给了他名分，可什么实惠都没给。

西方教没给他名分，却三番五次递来善意。

前阵子那白袍和尚又托水鸟捎了句话，大意是——若有意愿，西方教可以给他安排个正经去处，不必再受这窝囊气。

老龟把木牌攥在手里，指头搓着上面的莲花纹路，眼睛望着水面上那点金光。

孙悟空刚才那句“求人不如求己”还杵在耳朵里，可他想不明白，他这把老骨头，到底该怎么个求己法？修炼？

他修了八百年还是个金仙门槛都没摸到。拼本事？他连条鲤鱼精都打不过。

正纠结着，水边忽然传来孙悟空一声吆喝：“老龟！你躲那儿抠树皮抠上瘾了？过来把你这破柳树挪开，挡着老孙的路了！”

老龟吓了一跳，木牌差点脱手。

他赶紧把木牌塞进壳缝里，挪着身子从树后头出来，满脸堆笑：“来了来了！大圣爷您吩咐！”

他往水边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到底是继续顶着天庭那个虚名，在这通天河里熬日子？

还是接了西方教那根橄榄枝，换个活法？他步子迈得慢，四条短腿倒腾了半天还没挪出三步远。

孙悟空回头瞧见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拿金箍棒敲了敲水面：“磨蹭个啥？怕水里有妖怪吃了你？”

老龟缩了缩脖子，赔了个笑脸，心里那杆秤晃晃悠悠，一边沉，一边轻，就是落不到底。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南天门，守门的四大天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已经蹿进了水德星君的府邸。

水德星君正拿着把玉壶往一个琉璃缸里倒水，听见动静抬头，瞧见猴子蹲在他案头上，手里还揪着他一根胡须，吓得手一抖，玉壶差点掉地上。

“哎哟喂！大圣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水德星君赶紧把玉壶放稳，陪着笑脸迎上去，“您有事知会一声就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孙悟空松开那根胡须，从案头跳下来，盘腿往他桌上一坐：“老孙来找你查个人。通天河底下那个灵感大王，你认得吧？”

水德星君的笑脸僵了一瞬，搓了搓手：“认得倒是认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厮出身南海。”水德星君拿起桌上的拂尘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干咳两声，“大圣爷您也知道，南海那边归观音菩萨管。天庭这边嘛……水部只管正经河神、水官，像他这种从南海那边流窜过来的，咱们插不上手。”

孙悟空歪着脑袋看他：“你是水德星君，管三界水族。他住在通天河里，吃通天河里的鱼，占通天河里的洞府，你说你插不上手？”

水德星君脸有点挂不住，往后挪了半步：“大圣爷，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虽住在通天河，可他的根脚在南海。天庭和灵山那边有默契——各管各的地盘，不越界。我要是动了南海的人，回头菩萨那边问起来，我担待不起。”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你怕菩萨。”

水德星君脖子一梗：“我怕什么怕！我这是……是按规矩办事。”

孙悟空从桌上跳下来，拿金箍棒戳了戳他肩膀：“行，规矩。老孙懂规矩。那你告诉老孙，通天河的河神是谁封的？”

“天庭封的。”水德星君答得利索。

“那河神的洞府被人占了，天庭管不管？”

水德星君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拿起玉壶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孙悟空说：“大圣爷，我跟您透个底。那灵感大王在南海的时候就是菩萨跟前的——虽说不是正式弟子，但也算挂了号。您要是硬来，菩萨那边面上不好看。要不这样，我给您调一股水兵，围而不打，逼他自己走人？”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得，老孙明白了。你不敢得罪南海，就打发老孙去当恶人。”

水德星君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圣爷您误会！”

孙悟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拿棒子指了指他：“老孙没误会。你好好浇你的花，这事不劳你操心。”

说完一个筋斗翻没影了。

水德星君站在原地，手里的玉壶终于掉在桌上，洒了一滩水。

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这猴子……回头别把火烧到我这儿来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