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唐僧又开始发善心了

第二天一早，通天河水面平得像面镜子。

老龟从水底浮上来，壳上擦得锃亮，连缝隙里的青苔都仔细刮过了。

他游到岸边，把脑袋探出来，冲师徒四人咧嘴笑。

“圣僧！几位大神！昨儿水浑，今儿清了，小老儿驮你们过河！”

唐僧正在岸上晒袈裟，闻言转身，合掌一礼：“有劳施主。”

老龟赶紧把脑袋往壳里缩了缩：“不敢不敢！圣僧折煞小老儿了！”

他慢慢把身子往浅滩上挪了挪，巨大的龟背露出水面大半，像块青色的大石头，“几位上来吧，稳当着呢。”

猪八戒第一个跳上去，踩了踩龟壳，满意地点头：“嘿，比俺老猪当年在天河坐的渡船还稳当。”

沙僧扶着唐僧上了龟背，盘腿坐好。孙悟空和敖烈跟在最后，俩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跳上龟壳，靠着边缘坐下。

老龟缓缓游动，水面在龟壳两侧分开两道浅浅的水纹，不颠不晃，确实稳当。

通天河这一段的宽度不算太远，日头刚升到半空，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老龟游到河心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下来，脑袋微微侧了侧，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

他憋了又憋，终于在游过一处浅滩时忍不住开了口：“圣僧……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僧睁开眼：“施主但说无妨。”

老龟划水的爪子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圣僧此去西天，见了佛祖，能不能……替小老儿问一句？问问我这身龟壳，什么时候能脱了，化个人形？小老儿修了八百年了，还是这副模样。天庭封我做河神，可连个正经人样都没有，谁拿我当回事呢？”

他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又赶紧补了句：“小老儿不敢贪心，不求什么大造化，就是……就是想站直了走两步，当一回人。”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贫僧记下了。若真能面见佛祖，定替施主问这一句。”

老龟的爪子在水下轻轻抖了一下，脑袋往下点了点，像是想磕头，又在水里不方便，只连连说了好几声“多谢圣僧”。

猪八戒在后头没吭声，沙僧也闭着眼打坐。

敖烈摇着扇子的手停了一拍，瞟了眼孙悟空。

猴子靠在龟壳边缘，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龟壳平稳地向前滑行，水波一圈圈荡开，把通天河远远甩在了身后。

过了河，师徒四人踏上对岸的泥滩。

老龟在水里又叩了叩首，慢慢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往两边荡开。

唐僧回头望了一眼，合掌念了声佛，转身正要往前走，孙悟空从后头跟上来，拿金箍棒捅了捅他肩上的行李包袱。

“师父，您刚才可应了那老龟的请求了。”

唐僧步子没停：“自然应了。”

“您知道应了意味着什么不？”孙悟空凑到他旁边，歪着脑袋，“您替他问佛祖，佛祖若应了，那老龟化形是你的因果；佛祖若没应，老龟失望也是你的因果。沾了手的事儿，可就甩不掉了。”

唐僧拿袖口掸了掸袈裟上沾的草屑，不紧不慢地开口：“贫僧应他，是见他心诚。诚则灵，灵则通，通则不滞。因果一事，如水行舟，舟不逆水，水不碍舟，何来沾与不沾之说？”

孙悟空挠挠耳朵，又凑近一步：“师父，您这话我听不太懂，您就说——万一佛祖不搭理这事儿，那老龟回头怪您，您怎么着？”

唐僧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悟空，你可曾想过，那老龟八百年不得化形，缺的不是造化，是有人替他开口。贫僧替他问这一句，问得着问不着，那是佛祖的事；问不问，那是贫僧的事。贫僧做了该做的，余下的便不是贫僧的因果了。”

孙悟空盯着唐僧看了半天，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扭头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拿脚踢了踢树根，嘴里“嗤”了一声：“师父您这嘴皮子，比老孙的金箍棒还利索。一句因果扯出八百里弯弯绕，绕得老孙头都晕了。”

他蹲在树底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冲唐僧摆摆手：“得，您有您的理，老孙有老孙的规矩。反正以后那老龟要是来闹，您自个儿应付，别找老孙。”

唐僧也不恼，微微一笑，转身继续赶路。

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头，凑到敖烈耳边小声嘀咕：“你说师父是真明白了，还是拿话把猴哥给堵回去了？”

敖烈扇子一摇，低声道：“你管他呢，反正猴哥没话说了，这就叫本事。”

孙悟空蹲在树底下，拿草茎戳地上的蚂蚁窝，耳朵却动了动，那话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他“呸”地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大步跟上队伍，嘴里嘟囔了句：“我老孙要是懂那些文绉绉的，我也当师父去了。”

说着又赶了两步，走到唐僧旁边，不吭声了，只闷头看着脚下的路。

唐僧余光瞥他一眼，嘴角淡淡弯了一下，也没再开口。

南海紫竹林，水波不兴。

观音菩萨坐在莲花座上，手托净瓶，脸上还是那副慈悲模样。

可灵感大王缩在莲池角落，浑身鳞片都紧贴着身子，大气不敢出一口。

他刚从净瓶里被倒出来，浑身的法力被锁了大半，连尾巴都摆不动。

菩萨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本座在莲池养了你三百年。三百年，够你把一套吐纳功法练到第九层，够你把水性修到通窍。你倒好，贪嘴跑了，跑去通天河吃童男童女。本座给你机会演一难，你演成什么样？”

灵感大王脑袋埋进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珠子，不敢接话。

“见了那猴子就跑。”菩萨柳枝一扬，水面上溅起一小串珠子，“本座替你护持法力，替你撑场面，那猪八戒都打不过你。结果呢？沙僧来了你揍得过，偏要把人绑了留着。留什么？留着过年？”

灵感大王哆嗦了一下，嘴里冒出一串气泡。

他抬了抬头想辩解，又被菩萨一个眼神压回去。

“那猴子搅河，你就该趁乱把和尚拎出来，拿和尚当挡箭牌逼猴子停手。你倒好，自己先跑了，把和尚丢在塌了一半的洞里喝泥水。最后本座亲自下场，替你捡这条烂尾巴。”

菩萨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柳枝上的水珠慢慢凝成一颗，悬着没落，“本座丢得起这个人，你丢得起你的命么？”

灵感大王终于憋不住，从水里冒出半个头，声音又细又怯：“菩萨……我错了。”

“你错了？”菩萨垂眼看他，“你错哪儿了？”

灵感大王张了张嘴，卡了半天，吭哧出一句：“我不该跑……”

菩萨手里柳枝轻轻一抖，那颗水珠落下来，砸在灵感大王脑袋上，凉得他一哆嗦。

菩萨没再看他，只把净瓶往旁边挪了挪，声音恢复如常：“去莲池底思过。把三百年的吐纳功课补完，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出来。再偷跑，便不必回来了。”

灵感大王连滚带爬地缩进莲池深处，躲在一片荷叶底下，蜷成一团。

他拿爪子拨了拨水面，偷偷往上瞧了一眼，见菩萨正拿着柳枝蘸水点跟前一朵白莲，神色和缓了些，才敢微微松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憋回去了——三百年的功课，他连第一层都记得零零碎碎，这得补到猴年马月？

他趴在莲池底，把脑袋埋进泥里，尾巴耷拉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紫竹林里安静得很，只有水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