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太清邀请陈太初

花果山后崖，云雾常年不散。

太初宫就嵌在半山腰的岩壁里，石门上爬满了青藤，门楣上三个字是陈太初随手拿剑刻的，笔划歪歪扭扭，倒透着一股随性。

陈太初正蹲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刨土，袖子卷到胳膊肘，满手泥巴。

他要把那棵被雷劈了半边的老桃树重新培一培根，旁边搁着半桶山泉水，还有一把缺了齿的竹耙。

云头落下来一道青光，一个梳着双髻的童子落在院门外，衣裳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枚太极玉佩。

童子朝门里躬了躬身，声音清清脆脆：“陈太初道友，太清道祖有请，请您往八景宫论道。”

陈太初头也没抬，拿竹耙把土拨了拨：“道祖怎么想起我来了？”

童子答得规矩：“道祖近日读到一卷上古残简，有些关节想与道友参详。”

陈太初这才把竹耙往桶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袍子上蹭了蹭，抬头打量那童子：“你倒是眼生，八景宫换童子了？”

童子抿嘴笑了一下：“回道友，上一位师兄刚下山入世去了。弟子是年初才去的。”

陈太初点点头，弯腰拎起那半桶水，把桃树根下的新土浇透了，才直起腰往屋里走，丢下一句：“等着，我换身衣裳。”

童子站在院门外，乖乖等着。

他打量院子四周——石桌上一把茶壶，壶嘴豁了个口；墙角堆着几卷竹简，被露水浸得边角都毛了；还有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件补了两块布丁的青袍。童子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站着，不多看也不多问。

片刻功夫，陈太初从屋里出来了。

换了件干净的灰袍，腰间随便系了根草绳，手里拿了柄没开刃的木剑，往肩上一扛，冲童子扬了扬下巴：“走吧。”

童子腾云在前面带路，陈太初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白云从脚下掠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童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传闻中的陈太初，跟八景宫里那些长老们论道的样子不太一样，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扛着把木剑，优哉游哉的。

童子没敢多嘴，老老实实在前头引路。云头穿过几重天，八景宫的金顶已经遥遥在望了。

陈太初打了个哈欠，拿木剑挠了挠后背，嘟囔了句：“道祖茶换了没？上回那茶苦得跟药似的。”

童子没敢接话，只把云头又加快了三分。

八景宫的门敞着，太清道祖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跟前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壶热茶、两只陶杯。

他瞧见陈太初扛着木剑晃进来，脸上的皱纹便舒开了，笑吟吟地朝他招招手。

“小太初，来了？坐。”

陈太初把木剑往墙角一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道祖对面的蒲团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皱：“师伯，上回那苦茶我喝得牙根发酸，您倒是换了啊？”

“换了。”太清道祖拈起自己的杯子，“上回是老君炼废的丹渣泡的，忘了丢。”

陈太初端杯子喝了一口，眉头这才松开，又灌了两口，把杯子搁下，靠到背后的柱子上，翘起一条腿，晃晃悠悠地开口：“师伯您大老远叫我来，就为了喝茶？”

太清道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眉间停了一瞬，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意思，可也掺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

“小太初啊，”道祖端着杯子，语气慢悠悠的，“你这回下山，那身法力藏得倒是严实。你要不说，连那些个金仙都当你只是个大罗。可师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旁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

他顿了顿，拿杯盖撇了撇茶沫，“你身上那道气，早就不在大罗的范畴里了。”

陈太初没动，腿还翘着，脸上挂着三分懒散的笑：“师伯，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在花果山种桃树的散人，哪有什么境界不境界的。”

太清道祖“哈”了一声，拿指头点了点他：“你跟你师父一个德性，嘴硬。当年他在八景宫打坐，我问他在悟什么，他说他在想晚上吃什么。结果你呢？”

道祖把杯子放下，“你那身修为压得这么低，倒让满天神佛都以为你只是个大罗金仙。怎么着，怕麻烦？”

陈太初挠了挠耳后，笑了一声：“知我者，师伯也。”

太清道祖摇了摇头，伸手从案下摸出一卷竹简，丢到他面前：“不跟你废话了。这卷残简，你看看。上面有几个字我参了三个月没参透，要是你也读不通，那就真是上古的东西了。”

陈太初接过竹简，也不急着打开，拿在手里掂了掂，冲道祖眨眨眼：“师伯，我就一粗人，您让我砍树我拿手，让我读简……您可别指望太高。”

太清道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你读完再说话。读完了，茶管够。”

陈太初抖开那卷竹简，目光从第一列字上慢慢滑过去。八景宫里静得很，只有茶水冒出的热气在案上轻轻飘散。

太清道祖端着杯子，也没催他，由着他慢慢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太初把竹简卷了一截，抬头换气。

太清道祖顺势把杯子搁下，像是随口问的：“你师父通天，最近如何？”

陈太初捏着竹简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他低头接着看第二列字，声音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快突破混元太极金仙了。”

太清道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息才缓缓落回案上。

他看着陈太初，陈太初没抬眼，还在读竹简，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道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元太极？他倒是走得快。”

陈太初翻了翻竹简，嘴里应道：“嗯，憋了挺久了。上回去碧游宫看他，后山那片竹林让他练剑气削了大半，剩几根歪脖子竹子还在那儿晃。说是练到某个关口，没控制住劲。”

太清道祖拿指头敲了敲案面，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你替他高兴？”

陈太初终于抬起头，把竹简往案上一摊，靠在柱子上，两手枕到脑后。

他想了想，说：“高兴谈不上。他那个人，境界越高越闲不住。上回境界刚松动一点，就琢磨着要下山搞个什么新阵法。到时候动静大了，收拾烂摊子的不还是我？”

太清道祖“哈”了一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你倒是看得明白。”

陈太初伸了个懒腰，又把竹简捞起来：“他爱折腾就折腾去呗。反正我守着花果山那棵老桃树，他捅了天大的娄子，总不能把雷劈到我院子里来。”

他说完又低头看简，嘴角却带着点淡淡的弧度，转瞬就没了。

太清道祖没再接话，只喝着茶，目光偶尔在陈太初脸上掠过，也不知在想什么。

茶香在殿里缓缓浮动，静得能听见竹简翻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