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后悔吗？也许吧

西天雷音寺后殿，燃灯佛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西行日志，手指捻着其中一页，眉心拧出三道褶。

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啪”地合上，扔到案角，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旁边侍立的迦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只猴子，”燃灯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每个字都像在磨牙，“这一路上他降过几个妖？出过几次手？唐僧被绑了他下水捞过吗？猪八戒挨揍他帮过吗？沙僧被捆他急过吗？”

迦叶小心回话：“据功曹上报，悟空这一路……大多时候在旁观。”

“旁观！”燃灯一巴掌拍在案上，竹简震得跳了一下，“他何止旁观！通天河他搅河差点把唐僧埋了！平顶山他把妖怪引到师父跟前然后自己跑了！狮驼岭最过分——他躲在大鹏翅膀底下嗑瓜子看着青狮白象戏弄八戒！这是取经弟子？这分明是来度假的！”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身坐回去，压着嗓门：“本座真想换了他！换条狗都比他在前头晃悠强！狗还知道牵一牵往前走走，他呢？他蹲树上，他嗑瓜子，他耍棒子吓唬人，正经事一样不干！”

迦叶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佛祖息怒……可陈太初那里……”

燃灯佛祖的手指猛地停住，停在半空，僵了两息，慢慢收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陈太初。”

这三个字像一瓢凉水浇下来，雷音寺后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

燃灯佛祖捻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陈太初就那一个徒弟，你动他徒弟，他明天就敢扛着木剑堵在雷音寺门口。太清道祖是他师伯，元始天尊是他师伯，通天教主是他师父。满天神佛谁不给这三位面子？连带也得给他面子。他徒弟摆烂，你连句重话都说不得。”

他把念珠放下，手撑着膝盖，盯着案上那卷日志，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若是换了孙悟空，西行功德他陈太初真要追究起来，你拿什么赔？他那只猴子被他惯成什么样了，又不是不知道。”

迦叶小声说：“那……这一路就这么忍着？”

燃灯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忍着吧。等他走到大雷音寺，功德簿一笔勾销，佛祖亲封，算完了事。那猴子爱摆烂就摆烂，只要唐僧能活着到西天，经文能取到，别的……本座只当没看见。”

他伸手把那卷日志拿过来，翻了翻，又合上，丢进案边的抽屉里，再没看第二眼。

迦叶退了出去，后殿只剩燃灯一个人坐着，香火气淡淡缭绕，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陈太初啊陈太初……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西方大雷音寺后殿的莲花池旁，接引和准提并肩坐着，池里的金鲤慢悠悠摆尾，水面映着两尊圣人淡淡的身影。

燃灯刚从外头进来，脸色还带着未消的郁气，在池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没说话。

准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燃灯，你方才在后殿拍案的事，我与师兄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那猴子的事，你受委屈了。”

燃灯苦笑着摇了摇头：“弟子不敢说委屈。只是这西行一路，那猴子摆烂摆得太明目张胆，弟子怕将来到了灵山，功德簿上怎么落笔都成了难题。”

接引一直没开口，他手里捻着一串琉璃珠，目光落在水面上，听了燃灯的话才缓缓转头，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荷叶：“燃灯，你心里不舒服，我与准提都省得。可你问一问自己——若是换了那猴子，陈太初会如何？”

燃灯沉默了一瞬：“陈太初会来。”

“来做什么？”准提接话，手里拈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小白花，转着花梗，“他来论道？来喝茶？还是来替徒弟讨个公道？”

燃灯没接话。

准提把那朵花放进池水里，看着它慢慢漂远，声音低了几分：“他要是来论道，咱们陪得起。他要是来替徒弟讨公道，你拦得住？我拦得住？还是师兄拦得住？”

接引捻着琉璃珠的指尖微微一顿，补了一句：“我们三人加在一处，也不过勉强与他抵个平手。他若有心，连平手都未必留给我们。”

池边的风忽然轻了，水面的波纹慢慢平下来，像连池水都在屏息。

燃灯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准提拍了拍身旁的石栏：“坐下说。那猴子再摆烂，也不过是偷懒耍滑，不杀人不放火，不坏西行根本。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到了灵山，封佛封号走个过场，往后他在花果山种他的桃树，咱们在灵山念咱们的经，井水不犯河水。”

燃灯沉默着坐下了。

接引把琉璃珠收进袖中，声音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三界之中，圣人不少，可真正能在混元无极那一层站稳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位。陈太初是其中之一。咱们不去惹他，他也犯不着来惹咱们。西游这一局，他徒弟爱怎么走怎么走，只要大方向不乱，细节上不必计较。”

三人沉默了许久。

池里的金鲤又摇起尾巴来，水声细细碎碎，像在附和什么。

燃灯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脊背靠在石栏上，仰头望着天：“弟子明白了。往后那猴子的事，弟子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接引没再应声，只是望着池水，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拂了一下，荡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转瞬便散了。

燃灯从莲花池边起身告辞，出了后殿，沿着回廊慢慢往自己的寮房走。

廊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脚下踩着一块一块的青砖，数着数着就走了神。

他回到寮房，关上门，没有点灯。

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案上的茶壶，提起来晃了晃，空的。

他把茶壶搁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久没想过的话——当初离开阐教，来这西方，真的值得吗？

他睁开眼，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旧画。画上是昆仑山的一角，雪顶映着霞光，山腰有几间茅屋，屋前有棵老松。

那是他还在阐教时画的，画完没多久，他就辞了副教主之位，渡海来了西天。

当时元始天尊没拦他，只说了句“你决定了便去”，连杯送行的茶都没倒。

燃灯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捻的是佛珠，不再是阐教的拂尘；这间屋里飘的是檀香，不再是昆仑的松风。

他坐在西方佛祖的位置上，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在元始天尊座前听讲，一睁眼，满屋子都是异乡的味道。

他想起当年离开的原因——阐教规矩太硬，门规森严，他待得喘不过气。

西方教那时正缺人手，准提和接引亲自来请，话说得客气又体面，把他架上了一个“开创新局”的高台。

他觉得自己能在西方做出一番不一样的事，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能按自己的心意来。

可来了之后呢？条条框框换了个名字，照样有。

西方教的经义、戒律、辈分、体统，一样不少，连香火怎么分配都有定数。

他以为自己能换个活法，结果是从一个笼子换进了另一个笼子，只是笼子的颜色不一样罢了。

燃灯伸手把墙上那幅旧画取下来，卷了卷，又没地方放，只好又挂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灵山特有的草木气息。

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雷音寺正殿，那里的香火日夜不熄，经声不断。

副教主也好，佛祖也好，到头来都是给人看着的位子。

他当初想要的东西——自在，随心，不被人管——兜了一大圈，一样没捞着。

可这话他没法跟人说。

接引和准提待他不薄，西天的弟子也敬他，他要是倒出这口苦水，倒显得不知好歹。

燃灯把窗关上，回到椅上坐下，把念珠从腕上褪下来，一颗一颗数着。

数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了，把念珠搁在案上，低声说了句：“值不值得的……都走到这儿了，还能回头不成？”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经页翻了翻。

他伸手把经页按平，起身点了灯，橘黄色的光晃晃悠悠亮起来，把墙上的旧画映得清晰了几分。

燃灯看着画上的昆仑山，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坐下来翻开经卷，开始抄今晚的功课。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寮房里显得很轻，也显得很长。